要说江湖如梦,那是岁月不催,惊至醒时才有白驹过隙之慨。
遥想八岁的院子里,姑娘们漫读女儿经,她却硬要随爹学医。
十岁的刺绣坊,姑娘们跟绣娘学绣花,她却非得跟三姨耍花枪。
十二岁,姑娘们情窦初开,攀上书院的青瓦墙,指认着哪个白面小书生是自己的梦中情郎,而她日益精进的唯有枪法和医术。
待到蜜桃成熟时,她早已习得一身高明的医术,却又偏偏不愿当个大夫。
不为别的,只因她不愿掌握他人的“生”。
她说,生之大任,重于泰山,反倒是掌握他人的“死”要更为轻易。
缘此,她竟当了名仵作。
奈何县城太平,仵作难得有差事,故而她又兼职了份捕快的活计。
直到她站在二姨尸体跟前时,她才恍然大悟——原来,竟有人能如此利落的掌控“生死”这如此对立的两面。
从此刻起,徐采嫣的情窦一如烟火般绽放,一不可收拾。
……
再说当今天下,南北分立,虎狼相争,战火连城。
时值此际,南国腹地有一镇名为百里镇,却是一片宁静。
传闻此镇由百里家弃子百里琰所建,至今其子孙后代仍定居此地。
百里琰之嫡孙百里通膝下有三女,长女百里艳香最为貌美。
只可惜百里艳香十五岁时便嫁给了当地所属县令之子徐行,旁人唯有艳羡的分,却分不到一口好果子吃。
倘若论她们的武功,当其冲者必属末女百里艳红。
百里艳红小百里艳香九岁,以祖上传下之百里乱花枪法行使关刀,籍此自创了一套《巾帼刀》,更是靠一身本事爬上了镇北大将的位置。
至于那二女百里艳娇,小百里艳香四岁,虽其武艺不如艳红,亦不及百里艳香的倾国倾城,却生来聪慧,又颇善音律,琴瑟琵琶无一不通,更有一副动人的歌喉,令无数浪子陶醉于她喉中春风。
长女百里艳香出嫁一年后,百里家迎来了族中又一大喜——艳香之女徐采嫣呱呱落地。
这徐采嫣自幼便是个美人胚子,亲友熟客皆云采嫣长得随她娘。
待其初长成时,更有不少王公贵族上门提亲。
怎奈何徐采嫣毫无半点谈婚论嫁的心思,独爱舞枪弄棒,又或者闲暇之余翻翻医术而已。
转眼二十四年过去,徐采嫣出落得亭亭玉立,百里艳香却已恰逢四旬,迈入了不惑之年。
百里艳香一直盼着女儿能尘埃落定,可徐采嫣却从未把自己的婚事搁心上,长年练武更令她身材比寻常女子更为健硕,这可叫百里艳香忧心不已。
百里艳红寻思,自己这女儿衣裳穿严实些还好,若叫她脱个精光,那一条条精湛的肌肉线条,外加肚皮上八块紧实的腹肌,准能在洞房花烛夜把新郎官吓跑。
虽说百里艳香自己也习武,一身腱子肉不比徐采嫣差,可当年她相公徐行偏偏好这一口,说是体格壮的女子好生养。
得亏如此,百里艳香才得了这么位如意郎君。
奈何常言道福无双至,百里艳香并不认为徐采嫣能同自己一般捡到半辈子的便宜。
至于徐采嫣,她一向反感母亲催嫁,且勿论二十四岁是否算作凉了的黄花菜,徐采嫣压根不觉得女子生来便是要嫁人,便是相夫教子的。
她自觉得当个捕快还不赖,既能伸张正义,又能惩恶除黑,同她三姨一般报效朝廷。
缘此,她与二姨亲,与三姨亲,就是不与自己亲娘亲。
“我那老娘啊,噪人的话一句接一句,我可不想这般早便回去。”徐采嫣晃着手中酒壶,向同伴诉苦,“成天嫁人嫁人,啊!你们说,嫁了人,我还能这般潇洒过日子吗?”
“阿嫣,今个兄弟们好不容易端了水贼窝,就别提那些个丧气事了……”
同徐采嫣喝酒的十余人全是县里的捕快,带头的是捕头徐德虎。
徐德虎亦是徐采嫣的堂兄——徐行兄长徐来之子。
徐德虎弟弟徐武虎同为县衙捕快,青梅竹马三人一同在打打闹闹中长大成人,是无话不谈的好友。
徐德虎所言之“水贼窝”,便是为祸乡里已久的淡水河寨。
这几日里,徐德虎带领县衙十八名捕快清剿淡水河寨。
徐采嫣武艺高强,小队中无人出其右,故而她自然是带头冲锋。
她手里那杆子亮银枪由她三姨所赠,以长白山雪银钢铸造,通体银白,白缨如须,血不沾锋,舞之宛若以雪为书,行云流水,酣畅淋漓,故得名“长白书雪”。
徐采嫣舞枪乱杀于敌军丛中,犹如畅游血海的天仙。
徐德虎拍着徐采嫣的肩,由衷夸赞道“阿嫣,若论杀敌,你当第二,无人敢争第一。你哟,可真是我们县的无价之宝。”
捕快赵阿财借机挥道“阿嫣,听说几日前,那临县马财主来你家提亲了,可是真的?”
捕快牛家宝便起哄“阿嫣这般还能嫁人?莫非这一个个前来提亲的冤大头都喜欢男人?”
捕快马麦丕笑道“你说,阿嫣若嫁人了,那她相公可有的受了,哈哈!”
这几位与徐采嫣朝夕相处的同伴早已将她当男儿对待了,拿着徐采嫣取笑了半天。
席间推杯换盏,不亦乐乎,唯有徐采嫣铁青着张脸,猛然将筷子往桌上一插。
只听“嗙——”的一声响,木筷当即入木三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