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张铭雁孑然一身离了家,不怕天,不畏地。
&esp;&esp;她天生一副烟嗓子,一头栽进了树村某一处的一亩三分地里。
&esp;&esp;树村多好啊,圆明园以北,海淀区中部,距颐和园也就是一盏茶的功夫。房租廉得叫人心颤,十几平的落脚地,一个月封顶了百来块,多么亲民的精神乌托邦圣地。
&esp;&esp;树村又多烂啊,连片的平房烂尾掉砖块,夏天太阳躲着跑,冬天更是冻得只得烧炉子,水喉结了冰碴,拿盆砸,噗噗往下直落冰柱子,手快冻掉了,耳朵快冻掉了,隔壁的邻居今儿个起早是被张铭雁一脚踹开门叫醒的,窗扣紧了忘留缝了,差点儿就给煤气送走了。
&esp;&esp;张铭雁权当作笑话讲给陶京听。
&esp;&esp;她腮帮子一鼓又一鼓,是在嚼门钉肉饼。陶京给带来的,特意等的新出的头锅,油纸包了一层又一层,贴胸口前揣着,送到张铭雁手里的时候还热乎。她咬得急了些,给肉汁烫了舌头,又给皮儿噎了嗓,胸口拍得咚咚作响,眼泪儿都出来了。
&esp;&esp;美,
&esp;&esp;香得。
&esp;&esp;她恨不能把舌头也给连带着一块吞掉了,张铭雁也记不清上一顿是在乾隆哪个年间吃的了。
&esp;&esp;三里屯一家酒吧近来着了场小火,不知是哪个孙子烟头没燃尽,杵进了沙发背,火舌头撩烧了纤维棉,浓烟滚滚,整条街都是尖叫,人没出事,就是给上头提了个醒,严查好几番。常去演出的那家也因此跟着关了几场party。没得票价可分,就没收入。
&esp;&esp;人好赖不能靠着纯粹的精神食粮就活得风生水起。
&esp;&esp;十一岁的陶京听得眉头愈蹙愈紧,皱作了个川字。
&esp;&esp;他那段,还没蹿个,发梢硬质,七棱八翘的,站直了背,将将够扫到张铭雁的肩膀上。
&esp;&esp;陶京也没比那台二八大杠高出哪里去。
&esp;&esp;他把俩轮蹬得突突冒火星子,他直跑了半座城。
&esp;&esp;前框里,塞得满当。
&esp;&esp;吃的,穿的,使的,全是庸俗的物质需求。
&esp;&esp;“别皱了,”张铭雁弹了陶京记脑瓜崩儿,抵着眉心给他揉散了,“小老头儿啊?”
&esp;&esp;他那年十一,还没蹿个儿,但每天的五公里是眼见着有了成效了。身子骨硬朗了一圈,不必见天儿去医院报道了。
&esp;&esp;听着张铭雁那话,陶京没应声,他挑着眉拿眼神来回扫荡着她这十来平米的精神乌托邦圣地。袖子一挽,看不下去,蹲着身拿椅子腿给人砸煤块去了。
&esp;&esp;“小少爷要真看不过眼,就回去呗,”吃饱了肚子,闲来没事,她就逗他。
&esp;&esp;陶京眼见着快要小升初了。
&esp;&esp;人在上海的姥爷姥姥,就又把原先那幅话给翻台面上了。那边一直想给他接到上海去,打陶京还没进小学,就有这想法,没断过,总说是怕他爸工作忙,没功夫照顾他。
&esp;&esp;那年北京搞起了“历史文化保护区”,为的是保护传统北京旧城元代大都“衚衕”的风貌。
&esp;&esp;陶京逢长假总是不在北京呆着,他大舅七十年代末去了香港,他妈人又不在了,就剩了一对老人家在上海的老洋房子里,寂寞。
&esp;&esp;他抬手蹭了把鼻尖的汗珠子,煤灰渣子蹭得脸上黑一道,白一道,就成了只花脸的猫。
&esp;&esp;陶京只笑,不吭声。
&esp;&esp;张铭雁就觑着眼看他。
&esp;&esp;她有时候也琢磨不明白陶京到底在想什么。但这并不稀奇,就好像大多数时候,她连她自己都弄不明白。
&esp;&esp;拿着上回演出得的票子,张铭雁心血来潮,在胸口前面文了一列排成人形的黑雁子,雁队斜斜蔓延到肩膀,锁骨是割裂的天际线。
&esp;&esp;没留神,沾了水,黑雁子红肿发了炎。她把头孢按出了药盒,又转手丢进了垃圾桶里。张铭雁刚喝了酒,她差点儿忘了。
&esp;&esp;她琢磨不明白的事情太多了。
&esp;&esp;就好像她不明白自己在期盼个什么劲,也不明白这冲昏了头脑的愤怒到底有什么意义。
&esp;&esp;那酒是陶京从家里的酒柜上偷来的,白的,茅台,灌在北冰洋的玻璃瓶子里,拿塞子堵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