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我一看你,就是最小的弟弟妹妹那一挂。”
&esp;&esp;佟有点回过味来,用手肘捅他,“咱俩同岁,不许占我便宜。”
&esp;&esp;袁继续说,“到我大四,妹妹要上高中了。我上大学借了一次钱,不能再借了。”
&esp;&esp;佟予归再是一块木头,也隐约察觉到他们在相似家境下的不同。他真诚地说,“你不容易,我不再随便揣测你了。”
&esp;&esp;袁辅仁忽然笑了:“你才比较难办吧。一大家子人,一定对你有很多期望。赚钱以外的期望,无穷无尽的。”
&esp;&esp;“我的话,只要给家里汇足款,过些年还够钱,就是英雄好汉了。”
&esp;&esp;“挣钱可不简单。”佟予归说。
&esp;&esp;“只要想办法留在城里一天,哪怕是做民工,赚钱都比种地容易。”轻描淡写地从嘴里吐出,这人端了端金丝眼镜。
&esp;&esp;佟予归突然理解了,袁辅仁为什么非从大一开始找兼职不可。
&esp;&esp;上大学,是他最早能接触到的,名正言顺进城的办法。
&esp;&esp;在其后的几年里,这种理解又一次次被遗忘,佟予归和袁辅仁不断的拌嘴,委屈,暗恨。直到他狠下心在一次催婚后,断了和家里的联系,再不做家里幺儿。
&esp;&esp;他才和当日的袁辅仁共享一种无依靠的视角,可那时,不巧和袁断了联系。有和解的话,也只能向梦中说。
&esp;&esp;再见,袁辅仁成了全新的,古怪的,光鲜的,他越发难以理解的人。
&esp;&esp;“家里面这样,那你不得省着些花呀。”佟予归想,得赶紧把之前的300还他。
&esp;&esp;袁辅仁摇头:“钱是人的脸,脸是人的钱。灰头土脸,揽不来钱。要是看着太穷,谁都想上来欺负一下,锤得人越来越受穷。没钱,也没人愿意让你管钱。怕你卷钱跑了。没人相信一个穷人真心贯彻信念,以为他最要紧的是拿体力挣钱。一个迫于生计挣钱的人,他的脸面、智力和口才是轻于鸿毛的。是一种卑鄙可笑的奇观。”
&esp;&esp;佟予归说:“穷且益坚,不堕青云之志。年轻,爱拼才会赢啊。解放才几十年,谁许人鄙夷穷人?”
&esp;&esp;袁辅仁说,“富家子弟拼,叫虎父无犬子,一般人家拼,叫有奋斗精神,穷人拼,叫钻钱眼儿里了。我姑初中没上完都知道,能嫁工人不嫁农民,谁不知道?”
&esp;&esp;他又说,“你下次别在教室外面接我了。来上课的没人知道我是大一学生。”
&esp;&esp;佟予归哽了一下,好奇心占了上风。
&esp;&esp;“那你怎么编的?”
&esp;&esp;袁说,“我根本没和他们说确切情况。学生问我在哪上过学,我就小声用英语说我辍学了,心情好就来上课玩。”
&esp;&esp;佟予归道:“没天理啊!山东大学的学生不行,辍学反而有人买账?”
&esp;&esp;袁辅仁不以为然,“国内主流的出国留学,是读完本科甚至硕士再去国外深造,他们会默认有过本科教育,并且能凭借绩点或推荐出国。”
&esp;&esp;“所以,话要少说。”
&esp;&esp;佟予归无话可说。他深感逻辑被按在地上摩擦了。
&esp;&esp;佟予归不太爱吃羊肉,但袁辅仁除夕的短信提了一嘴,年夜饭邻居大爷家送来一碗红烧羊肉,他便拣选了这家,点了羊肉砂锅。
&esp;&esp;离校稍远,又在最角落。其他人都在大声谈天论地,粗鲁吃肉,发出呼哧呼哧的响声。
&esp;&esp;这给了他一种隐秘的安全感,让他能托着下巴,慢慢瞧袁辅仁在热气蒸腾中,拿一条真丝帕子裹住金丝眼镜,收进口袋。
&esp;&esp;袁辅仁竟能在快速塞肉的同时保持斯文,又是一条新发现。佟予归有一筷子没一筷子夹着,稍填些肚子。
&esp;&esp;“心情不好吗?”袁辅仁问。
&esp;&esp;“不差。”佟予归说。
&esp;&esp;他左右扫视几眼,问,“你要喝酒吗?”
&esp;&esp;除了他们,其他桌上若是三两个男人聚餐,多半有酒。
&esp;&esp;“喝酒不利于精密计算,”袁辅仁说,“我包里线性代数的作业没有做完。”
&esp;&esp;“真是好学生。”佟予归说,“你吃好。”
&esp;&esp;他走到门外没有半分钟,便有人从背后扑过来抱他,甩也甩不脱。
&esp;&esp;太阳和热汤都烫着骨头,郁火内结,何须再来一个人的温度?
&esp;&esp;佟予归说:“今天不该来见你。恰好你也说,不许我在教室外接。”
&esp;&esp;他想,不该吃羊肉。羊肉大热,治寒病,补肾壮阳。他的头正热的上头,即刻要向袁辅仁爆发。
&esp;&esp;千钧一发之际,袁辅仁把他拉去路边一家茶叶铺子。门面半死不活,里面别有洞天。袁辅仁和老板打招呼要了君山银针,还要了一间包厢。chapter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