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sp;&esp;往日,他最引以为豪的习惯是将精力转化为行动,多想具体事物,多做切实的事。当他什么也干不成,性格一端累积的古怪则可想而知。
&esp;&esp;某天中午,他一勺勺舀着小米粥喝,佟予归去帮邻床刚入院的老人铺床,和老人家属闲谈,侧脸消瘦了些,挂着浅浅的黑眼圈。袁辅仁才惊觉,佟予归不知不觉间,已被他折腾得憔悴,对外讨人喜欢到令他陌生。
&esp;&esp;佟予归慌忙回身,帮他收拾了倒在床上的粥,换下被单抱去护士站拿新的。
&esp;&esp;全程没责怪——责怪救命恩人未免太忘恩负义,但袁辅仁宁愿佟予归不再默默忍让,至少,向他抱怨撒娇。
&esp;&esp;但不幸的是,佟予归在照顾他的过程中,迟来地学会了识时务。
&esp;&esp;袁辅仁偶尔在自省中清醒过来,道歉的话都无处可讲。平静中带点温和的眼神堵住了他的退路。
&esp;&esp;袁辅仁唯一一次尝试说对不起,是在同病房的中年男人出院的那个下午。另一边的老奶奶在打鼾,老人家属回家拿冬衣。
&esp;&esp;佟予归坐高板凳上,盯着被子凹陷下去的那一块,越盯越眯眼,身子前倾,却忽然睁大,抬眼看他的眼色。
&esp;&esp;他拍了拍那一侧大腿:“这边膝盖没伤。”
&esp;&esp;佟予归把凳子挪的更靠前,头埋在上面,忽然湿了一小片。
&esp;&esp;喷泉一样争先恐后涌上来,到了喉头却像团团堵住的湿纸巾,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esp;&esp;袁辅仁一想到要道歉,刺心的痛就在听不见那一侧耳朵叫嚣。但是鼓鼓的粉腮,总不可能是无缘无故消瘦几分。
&esp;&esp;下巴略尖了点,似乎稍一用力就能打碎。
&esp;&esp;他艰难地想,变了之后,不适合他这种粗人。还是养得圆润丰腴些,更耐干。
&esp;&esp;袁辅仁说服了自己。
&esp;&esp;“对不起。”
&esp;&esp;佟予归不顾眼尾的湿红,脸翻过来,惊讶道:“为什么?”
&esp;&esp;“说错了。”袁辅仁冷漠道。
&esp;&esp;他大概是脑子哪根弦搭错了。才会好几次酝酿着不属于他的话。
&esp;&esp;他有什么可对不起的呢?
&esp;&esp;清凌凌的光熄灭了。
&esp;&esp;佟予归低声说:“应该是我听错了。”
&esp;&esp;佟予归更沉默了,但更会照顾人了。他想去做的时候就做的很快,不仅不会偷奸耍滑,还会加倍用心,哪怕在冷水里搓衣服时,蹭破刚长好的嫩肉。
&esp;&esp;袁辅仁却过得更煎熬了。他宁愿自己多跑腿干活,换佟予归黏糊糊地又亲又抱,拿可怜的眼神像钩子一样勾他的心。
&esp;&esp;然而他下床都难,也无法将佟予归每一句话听尽,他发现佟予归既会躲着他,又会躲着佟予归自己的本能。
&esp;&esp;袁辅仁很想对佟予归说:“你不能对我这样。”
&esp;&esp;但他怕佟予归反问:“哪样?”
&esp;&esp;于是他强调:“我救了你。”
&esp;&esp;“嗯。谢谢你。”温情和感激在漂亮的眸子里一闪而过,随着袁辅仁依旧充满审视的目光扫过而承受不住,低下去。
&esp;&esp;袁辅仁仍没有后悔,但是他开始恨佟予归,为什么把自身搞到那么狼狈的地步?为什么要拖累他袁辅仁伤重?
&esp;&esp;痛到极致的时候,无边的孤独汇聚在胸腔中,一下一下割他的五脏六腑。袁辅仁甚至恶毒地想,如果伤的更惨,无法动弹的是佟予归就好了。
&esp;&esp;他乐意救过一次后,继续跑前跑后照顾。佟予归跑不掉,离不开,本来就难以自理,即使抱着他大声哭鼻子,疼得一次次刁难他,也好过现在的沉默。
&esp;&esp;拖后腿的美人会大声撒娇,大声哭求,小声一遍遍要求很多很多的爱。神魂会被折磨得疲惫颓丧,古怪冷清,变回以往没多少人愿意接触的状态。
&esp;&esp;可一旦幻想全身痛苦像火一样烧在佟予归身上,害得人失眠,剧痛,惨嚎,甚至疼到意识不清趴着床边,渴望主动寻死。
&esp;&esp;他又想不下去了。
&esp;&esp;他庆幸伤的更重的是自己,旋即愤愤然。
&esp;&esp;佟予归凭什么给他这样的照顾,就能心安理得?
&esp;&esp;袁辅仁反复地抠那一次登山的细节。很顺利就让他寻到了错处。
&esp;&esp;是的。
&esp;&esp;他之前告诫过佟予归,离悬崖边远点。
&esp;&esp;佟予归呢?
&esp;&esp;不听号令。
&esp;&esp;不以为然。
&esp;&esp;把石头山当他们家土坡,真出了事又得靠他。
&esp;&esp;救佟予归还不好好配合,劝说他放弃。
&esp;&esp;堪称劣迹斑斑。
&esp;&esp;袁辅仁边想,边在脸上汇聚雷云。佟予归抱着晾好的一盆衣服过来,狠狠打了个哆嗦。
&esp;&esp;“你知道自己错在哪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