覃思慎素来坐卧皆有定数,虽则大婚之时折腾了一整日,但他照旧不到寅正便悠悠转醒。
此时天色尚且泛着鸦青,拔步床内一片灰蒙。
他正欲起身下榻,却忽然意识到,自己的右臂上正倚着一团陌生的温热。
他慢慢别过头去,映入眼中的是一张酣然餍足的睡颜。
昨夜背对着他入睡的裴令瑶竟在熟睡后翻了个身,此刻正用软乎的脸颊紧紧贴着他的手臂;
她那一头乌黑的长发顺着睡姿铺散开来,有几簇不甚乖觉的,便黏住了他杏色的寝衣。
又是这样的不讲道理。
又是这样越界的亲昵。
静下心来,他甚至能隐隐感受到她呼吸的节律。
一时不查,他竟不自知地跟着她调整起自己的呼吸。
裴令瑶仍睡得很熟。
覃思慎动了动手指,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彻夜不息的龙凤喜烛已经只剩下极短的一截,但满屋朱红色的喜字与悬垂的彩绸仍在提醒他,昨夜的热闹并非一场幻梦,他身侧躺着的,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数个时辰之前,他们水乳交融,她还包容了他学艺不佳的青涩与拙劣;纵使她是擅作主张靠于他的手臂,若是就这样推开她、甚至吵醒她,实在非君子所为;可若是就此躺在此地虚耗光阴,覃思慎亦会觉得为难。
在他看来,治学当持之以恒,纵是新婚之时侍讲官休沐,他也当自己温习课业。
昨日已经因婚宴而花去了整整一日,今日合该补回来才是。
他再次扭过脸去,平静的目光轻飘飘落在裴令瑶那张如白裹朱的芙蓉面上。
他突然很想要感谢那位定下“太子与太子妃需得分殿而居”这条宫规的覃家先祖。
若他能知晓那人是谁,定是要去奉先殿中上一柱香的。
……上两柱。
覃思慎阖上双眼,脑海中流淌的内容逐渐从妻子恬静的睡颜转为前日侍讲官所教习的课业。
这是他想到的折衷之法。
左右也就这么三日,他可以退一步。
若是太子妃因未睡足而在拜见父皇与祖母时出现差错,只会惹来更多的麻烦,耽误更多的时间。
也不知是过了多久,倚在他右臂上的那一团温热终于有了动静。
裴令瑶轻轻“唔”了一声,复又扭了扭身子,用脸颊轻蹭自己身边的……
咦,这触感怎么不像是锦被、亦不像是软枕。
她又疑惑地“唔”了一声。
再蹭了蹭。
那一团东西倏地消失了。
还伴随着一阵悉悉索索的声响。
裴令瑶迷迷瞪瞪地睁开眼,入目便是一道挺拔的背影。
她下意识想要唤一声“拂云”,愣了愣神方才意识到,那是坐在喜床边的太子。
她昨日成了婚,嫁入了东宫。
如今她已不是独自一人宿在裴府闺房中的裴二小姐了……
好梦初醒过后,裴令瑶的声音带着些不自然的哑:“……殿下?”
所以,她蹭到的是他的衣裳?
又或者别的什么……
二人本就尚还不甚熟悉,骤然听到这样的声音,覃思慎甚至觉得陌生。
太子妃的声音是这样的吗?
裴令瑶已直起身来,跪坐在覃思慎右后方,轻咳一声而后问道:“什么时辰啦?是要去拜见陛……父皇了吗?”
“嗯,”覃思慎没回头看她,却是忽然想起另一件事,“我不喜旁人触碰,自幼便习惯自己穿衣。”
“哦……”裴令瑶初醒之时总有些懵懂,听罢这话,便也就这般木楞楞地看着覃思慎站起身来。
好挺拔的身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