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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esp;&esp;於陵信显然熟通姜秾秉性,他柔弱一些,可怜一些,姜秾一摇摆着下不定决心,他再挤几滴眼泪,姜秾也就照实说了。
&esp;&esp;“你对我好,我没什么可偿还你的。”
&esp;&esp;他又不是立时才对她好的,分明一直都好,怎么现在才反应慢半拍地觉得愧疚起来?
&esp;&esp;於陵信觉得姜秾还是不曾说到根基上,便又哭,哭得如泣如诉,简直听者伤心闻者流泪,像新丧的小鳏夫在夜里坐在女墙上望月流泪,真是动人,没有哪个女人能对他硬了心肠的。
&esp;&esp;他也好久不需要对姜秾使出这样的手段了,过去勾搭她的时候确实用过,后来他的眼泪就算哭倒了长城无非只让她觉得丑恶,他也就不自找没趣了,再往后他有了名分,有头有脸的丈夫是不必使这种手段的,谁料现下又要祭出来。
&esp;&esp;晁宁和姜秾确实就吃这一套,兄妹两个的审美高度一致,柔弱美人的眼泪能激发他们的保护欲和责任心,削弱他们的戒备。
&esp;&esp;即使姜秾知道於陵信是个危险人物,只要她喜欢,也不妨碍她觉得於陵信哭得她心软,尤其他眼泪掉下来的时候总是很有章法。
&esp;&esp;不像旁人是两条滑稽的线铺在脸上,他是眼眶一红,两扇睫毛先绒绒地湿了,然后才微微低头,眼泪一颗滚下来,连着又是两颗,三颗,圆溜溜地连成珠串,还不沾脸。
&esp;&esp;当然躺着哭也有躺着哭美的法子。
&esp;&esp;他就这么哭着往姜秾不过怀里一钻,虽然那么大个身板子根本钻不下,姜秾还得费力把他圈起来,但意思是到位的,姜秾本来就对他愧疚,就全都招了。
&esp;&esp;“我做梦梦到了,你不和我说我也知道了,上一世我们不是第一次见对不对?我梦到了我们之前还有一世……”
&esp;&esp;於陵信抓着她衣襟的指尖轻颤。
&esp;&esp;“我以为是梦,直到我见到了元怜,她在梦中和我一起被晁宁推出了火海,她却一头又扎进去,我还梦到我跳下了城楼,你知道我身死的消息后自刎,你不要说你什么都不知道,我想了想,为什么那一世的结局和上一世的又不一样。”
&esp;&esp;用眼泪糊弄过去不成了,姜秾在问他话,或者她是在带着答案找他的回答。
&esp;&esp;於陵信的祈祷不奏效,姜秾还是知道了,实则他的祈祷也从来没奏效过。
&esp;&esp;太荒谬了,老天见不得她好吗?即使托梦也得让她想起那些事。
&esp;&esp;於陵信身体冷颤,一阵发麻,搂着她找回了一些温度,用自己的额头一下一下点她的额头,瞒不过去就照实说:“是,第三世了,姜秾,我太没用,两世都救不了你,我在第一世自刎之后,醒来已经在第二世的掖庭之中了,第一世我柔弱愚蠢,等不到有带你走的能力,你就已经死了,我不能再让你死第二次。
&esp;&esp;第二世我丧失理智,变成了你最讨厌的样子,还没能救你。”
&esp;&esp;可能和每一个重生的人一样,临死之前,於陵信也曾说过“如果有来世,我一定……”
&esp;&esp;并在重生之后在心里暗暗发誓“重来一世,我一定……”
&esp;&esp;但是牵一发而动全身,事情往往没他想得那么如意。
&esp;&esp;姜秾从前总觉得於陵信对晁宁的敌意来得莫名其妙,但她知道於陵信已经重活了三世,就理解了。
&esp;&esp;她第一世死于夺嫡之争,第二世死于晁宁母妃的毒药,於陵信早就疯了,依照他的秉性,必然迁怒晁宁。
&esp;&esp;“所以我总觉得欠你,我不知道怎么办,你要是觉得我这么做不舒服,你就和我说,或者你需要我做什么,可以告诉我,我不想你付出的太多我付出的太少,我会感觉很不安。”
&esp;&esp;姜秾乱七八糟地说了一通,也不知道自己说明白了没有。
&esp;&esp;所以这就是姜秾立志要做贤妻的缘由?
&esp;&esp;“可是一切都是我心甘情愿的,感情上的事情怎么能说谁欠谁呢?”即使他早就知道姜秾是这样的性格,真临到自己头上了,心里还是前所未有地酸软,急忙说,“你在我才觉得活着有意思,有期盼,睁开眼睛能看见你,心里就满满的,只要你活着,对我就是好事一件了,那这样想,我更欠你的,你让我能好好活下来。”
&esp;&esp;姜秾一怔,还能这么想吗?
&esp;&esp;於陵信见状再接再厉,搂着她的腰软声哄骗:“况且你是爱我至深才会如此觉得,你细想,若是你只是有一点儿的喜欢我,或者不喜欢我,就算知道了上一世上上世的事情,你虽然会感动愧疚,但会因此就爱上我,想要弥补我吗?”
&esp;&esp;姜秾迟疑,於陵信已经先于她斩钉截铁说:“当然不会了,你是个好人,你一定会尽自己所能帮助他,却不会如此这样,你爱我,怕我受委屈,姜秾,你想想,这种感觉不是亏欠,一定是心疼,只是你弄错了。”
&esp;&esp;其实也不然,真有那么个男人出现,姜秾就算不爱他,说不定也会嫁给他,但於陵信要诓骗她,又岂会这么说?
&esp;&esp;他一向会颠倒是非,黑的也能说成白的,姜秾不设防,跟着他的想法走,现下真摇摆不定,思考是自己把感觉弄错了。
&esp;&esp;“所以你爱我一点儿都不比我爱你少,只是我们现在过得太幸福了,你才会产生错觉,你爱我的重量轻轻的,如果有朝一日叛军入宫,姜秾,你是会杀了我献降还是和我一起逃亡?”
&esp;&esp;姜秾不假思索:“当然是和你一起逃亡,若是逃不掉,就和你一起死啊,但是……”
&esp;&esp;她的但是还没说完,於陵信已经先一步道:“对啊,就像你死了,我便要殉情,我死了,你一样殉情,又怎么能说你爱我比我爱你少呢?只是我们现在再也没有什么危难关头让你证明而已,要是有了,你一定做得比我好。”
&esp;&esp;姜秾沉吟,觉得他似乎说得有道理。
&esp;&esp;“那这样吧,你既然还是觉得对我不够好,那我们就每天陪对方做一件事怎么样?满足对方一个愿望,这样我对你好,你也对我好了。我们还这么年轻,未来那么长,也许还会有危难的时候,到那时候我能相信的也只有我的妻子了,姐姐,那个时候你肯定会拼了命地帮我对不对?”
&esp;&esp;“啊……对!”姜秾忘记自己方才的但是是要说什么了,已经被他绕进去了,觉得於陵信说得全对,虽然总觉得哪里有些奇怪,但心境豁然开朗不少。
&esp;&esp;“姜秾,我就知道,只有你对我最好了。”於陵信蹭蹭她的脸,心满意足道,藏在暗处的瞳孔晦暗,划过一丝阴鸷。
&esp;&esp;他自然知道,就算掰开了揉碎了劝解,姜秾的性格向来如此,根深蒂固的东西难以动摇,他只能把她的念头调转一番,让她轻松一些,他会努力改变她的想法。
&esp;&esp;被爱不是亏欠,可以娇纵任性,可以肆意挥霍。
&esp;&esp;自然,姜秾遇事愿意刨根问底,於陵信也不遑多让,姜秾如今的情绪,他一眼就找到了始作俑者——姜典、宋皎玉。
&esp;&esp;这对没有什么用的父母可以称得上罪魁祸首了。
&esp;&esp;姜秾从小要从他们二人身上换得一点关注或者关爱,就要付出相应的代价。
&esp;&esp;要么拼命将书读得好,要么拼命将舞练得好,惊艳众人,然后得一句姜典的夸奖赏赐,被宋皎玉温柔地搂在怀中,夸赞浓浓给母妃长了脸,母妃真喜欢浓浓。
&esp;&esp;姜秾自愿和亲,何尝不是另一种交换父母之爱的方式?
&esp;&esp;即使后来有傅太后肯维护照料她,也是因为姜秾与她的亡女相似,祖孙之爱,也是交换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