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妙仪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她当然懂。
她太懂了。
她懂那种在规矩里活久了、忽然看见墙外有一道裂缝的感觉。她懂那种想要伸出手去、哪怕够不到也想试试的冲动。
但她更懂那道裂缝外面,是万丈深渊。
“妙锦,你听我说……”
“姐姐,”徐妙锦打断她,眼神出奇的平静,“我知道你想说什么。你想说我不知天高地厚,说我被一时冲动迷了眼,说嫁给姐夫是一条死路。”
她顿了顿,笑了:“可我想的和你不一样。”
“我想的是,如果你真想留在京城,我可以帮你。”
徐妙仪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
“你说什么?”
徐妙锦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却带着一股子她从未见过的利落劲儿:
“姐姐,你不想跟着姐夫去北平,对不对?你不想过那种提着脑袋过日子、今天不知道明天在哪儿的颠沛流离,对不对?”
徐妙仪没说话。
“可你是燕王妃,姐夫去哪儿,你就得跟着去哪儿。这事儿没得商量,除非……”
徐妙锦把声音压得更低,眼里却亮得惊人:
“除非燕王妃换人做。”
徐妙仪的心猛地跳了一下。
“我可以嫁过去,”徐妙锦一字一句地说,“然后你留在京城。我在北平做他的王妃;你在京城,替徐家守着这份基业。两全其美。”
徐妙仪盯着她,像盯着一个忽然会说话的茶杯。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知道。”
“你知道嫁给他意味着什么吗?”徐妙仪的声音压得极低,像是怕被窗外的风听了去,“他现在是藩王,可谁知道明天他还是不是?陛下正憋着劲儿削藩呢,那些折子你当是闹着玩的?今天卸兵权,明天削封地,后天……”
“我知道。”徐妙锦的声音稳得像一块石头。
徐妙仪忽然停住了。
她看着妹妹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她想象的那种小女儿家的痴迷、冲动、不管不顾,而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沉甸甸的东西。
像雪夜里点起的一盏灯。
她忽然想她作为阴城公主的小时候,她也有妹妹,她的妹妹还小的时候,总喜欢跟在她身后,问她:“姐姐,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的?”
她那时候怎么回答的?
她摸了摸妹妹的头,说:“外面没什么好的,还是家里好。”
现在她忽然有点不确定了。
“姐,”徐妙锦握住她的手,那双手软软的、暖暖的,和从前一样,但握着的力道却不一样了,“我不是为了姐夫。”
“我是为了那个午门外。”
“我想去看看那个天地。哪怕摔得粉身碎骨,我也想自己去摔一回。”
徐妙仪沉默了很久。
久到窗外的阴云变了形状,久到茶盏里的茶彻底凉透。
然后她开口,问了一个完全不相干的问题:
“你打算怎么帮我留在京城?”
徐妙锦眨了眨眼,眼底那点沉甸甸的东西忽然散了,换上了一丝狡黠的笑:
“姐,你忘了一个人。”
“谁?”
“我的手帕交,马皇后。”
徐妙仪心里猛地跳了一下。
“姐,王妃想和离是不可能的,这你想都别想。但是,”徐妙锦顿了顿,“你可以留在京城啊。”
“北平那地方苦寒,你打小在南方长大,受不了那边的气候,落下了病根,需要在京城静养。这话不假吧?你每次说起北平不都抱怨那边风大、天冷、嗓子疼?”
她确实抱怨过。北平那鬼地方,冬天能冻掉耳朵,春天还有刮不完的风,哪像金陵,山温水软,连风都是柔的。
“可这话我说了有什么用?”她皱眉,“大哥又不愿给我庄子。”
“你不用跟大哥说。”徐妙锦微微一笑,“你跟我进宫,去见皇后。”
“我跟皇后说,姐姐刚嫁去北平那年,我刚出生没多久,姐妹俩还没好好相处过呢。现在姐姐难得回来,我想留她在京城多住些日子,陪陪我。皇后那人最重情分,一听这话肯定心软。”
她说得笃定,仿佛已经看见皇后点着头说“应该的应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