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刻,纪桑知道,他被父母彻底抛弃,而接下来,这里就是他的家了。
出租车停在了一个破旧的小区门口,纪桑下了车,环顾四周,发现这里一切竟然都没有变化,门口石碑上掉了字的小区名,保安亭旁的小熊猫垃圾箱,安心感一下充盈了他的内心。
他一步一步向前走,两排挺立着的槐树,中心花园内被踏平的草坪。纪桑步伐加快,缺了只耳朵的小兔子雕塑,门口写着美发二字的便民超市。纪桑笑弯了眼睛,一切真的都没有变,直到他来到6号楼的底层住宅。
纪桑看着被粉刷成米色的外墙,和被砍后只剩一个木桩的苹果树,以及铁门门口消失不见的巨大石头。
他笑容僵了脸上。
和奶奶一开始的相处并不顺利,纪桑的奶奶说话时带着浓浓的乡音,每回遇到些特殊的词汇,纪桑总是会错意,闹了不少乌龙。
一开始奶奶没什么反应,但会努力地一字一顿用蹩脚的普通话再说一次,久而久之,奶奶终于被逗笑了。而纪桑,也因为不好意思,在来到这个新家的第四天,第一次露出了腼腆的笑容。
上小学的第一天,奶奶牵着纪桑的手,和他一起去了学校,一路上,纪桑眼睛四处张望,努力地记住路上的每一处地标,好记住回去的路。
只是没想到,放学后他从学校出来,会看到奶奶站在门口。
纪桑额头上贴着老师奖励给他的小红花,表情呆呆的,脸上因为穿得太多而泛出红晕,看起来好像一颗红樱桃,看起来要多可爱有多可爱。
奶奶忍不住笑了一下,然后用粗糙的手去摸他的脸,小心翼翼的,不太熟练的模样,但是手掌心的温度却很热。
“好乖。”奶奶说。
纪桑抿了抿嘴,手揪住书包的带子,他抬眸看了看奶奶,然后忍不住走向前,把头埋在了她的肚子上。那一天,纪桑记住了那个他本来很陌生的皂粉香气。
或许是因为血缘里自带的吸引力,纪桑和奶奶相处地越来越融洽。夏天,奶奶会带着他去河边捞鱼钓虾,去池塘里摘莲蓬,回来时,纪桑总是灰头土脸的,那个暑假纪桑被晒得黑黢黢的,从一颗红樱桃变成了车厘子。
夏日的夜晚,纪桑趴在凉席上,一边脸被压得一道一道的,他睁着大大的眼睛听外婆讲故事。
一个大灰狼和大白狼的故事,他们生了一窝小狼崽,有一天,大灰狼说要出去觅食,却再也没有回来,多年以后,大白狼收到了一封信,信上写着,大灰狼爱上了小黑狼,告诉大白狼,不用等他了。
一个非常不童话的故事,甚至有些成人化,但是纪桑听懂了,听得很愤慨,还很激动。
“大灰狼好坏!我好讨厌大灰狼!”
没想到这句话却逗得奶奶合不拢嘴,她笑得前仰后合,眼角的皱纹都挤在了一起。她忍不住把纪桑搂在怀里,夏天的皮肤黏黏的,湿湿的,纪桑被捂得出了一脑袋汗,但还是忍不住环抱住奶奶的腰,闷闷地笑了起来。
朱莉雯是在暑假快开学的前一周过来的,她牵着两个小孩子,一男一女,看起来很眼生。
纪桑原本激动的心情一下沉了下去,他视线下移,注意到朱莉雯微微隆起的腹部,颤颤巍巍地开口喊了声:“妈妈。”
“……纪桑。”朱莉雯上前走了两步,不可置信地看了面前这个小黑娃一眼又一眼,“你怎么……你奶奶呢?”
“奶奶在厨房,今天中午我们喝绿豆汤。”纪桑微微笑起来,像是想到自己马上要喝到美味的绿豆汤,语气中还有隐隐期待。
朱莉雯眉头紧皱着:“纪桑,你怎么回事,要说普通话知道吗?”
纪桑笑容一下褪去,他瘪瘪嘴,换上普通话:“我在学校里说普通话的,只是在家说方言。”
朱莉雯看着自己儿子眼睛湿漉漉的样子,忍不住走近,她想抬手像以前一样去摸摸对方的脑袋,可是低头一看,发现自己的左手右手都被紧紧攥着,她腾不出手。
纪桑被支走,躲在自己的小房间,他趴在门上偷偷听着奶奶和妈妈的对话,可是那两人说话的声音很轻,纪桑根本听不真切。他转身看了一眼自己小床上的玩具小熊,忍不住拿起来抱在怀里,他埋头嗅了嗅,上面味道已经变淡了,没有爸爸妈妈的味道了。
如果让妈妈抱小熊一会儿,是不是会沾上一点气味呢?
听到自己的妈妈喊自己的名字,纪桑立刻抱着小熊出了房门。
“纪桑。”他听见自己的母亲问他,“在这里过得怎么样?”
纪桑点点头,露出笑容:“挺好的。”
朱莉雯眉头又皱紧,却没有说出什么话来。
“好可爱的小熊!”一旁的小男孩突然喊道,下一秒纪桑怀里的小熊就被夺走了。
纪桑瞪大眼睛:“你还给我!”
小男孩死死拽着不肯松手,朱莉雯见状,蹲下身子去拉小男孩的手,很温柔地说道:“涛涛,不可以这样的哦,不可以抢别人的东西。”
纪桑听闻一下松了手。
别人?
“小熊小熊!”
纪桑死死瞪着眼前比自己矮了一个头的男孩,气得一句话都说不出,只知道喘粗气。他又听见自己的母亲冲那个男孩说了句:“等等去商场给你买好不好?这个小熊到处都有的卖。”
纪桑一下急了,也忍不住大喊起来:“这个小熊是我自己做的!是独一无二的!”
朱莉雯立刻回头冲纪桑竖起食指:“嘘!”
听到这话,男孩更不乐意了:“阿姨!我就要这个!”
场面一度有些失控起来,纪桑大喘了几口气,上前猛地推了男孩一把,然后拉扯着小熊的腿和手臂,男孩也不甘示弱,死死拽着小熊不肯松手
哭声,叫喊声,响彻整个屋子。
一旁的小女孩在旁边拍手鼓掌,给自己的哥哥喊着加油。纪桑脸憋得通红,忍不住把目光投向自己的母亲,希望她能帮自己说句话。
朱莉雯捂着额头,脸上写满了烦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