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心突然抖动两下,自己也觉得厌弃。
陈雪榆把车突然停在了一段人少、车也少的路段,他什么时候开过来的,令冉没留意。
这条路寂寥着,昏黄着,只有路灯和绿树。
隔开玻璃看,像段陈旧梦境,好像早在那里走过。
“在这走走吧。”陈雪榆没接话,打开车门,径自下去了。
还是热,比白天好一些而已,又热又大的风,一下吹起头发、衣角。令冉站定,撩了撩吹乱的头发,四处张望,她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城市真是大啊,有时候你在这儿生活一辈子,也不可能把角角落落走遍。
陈雪榆已经朝前走了几步,他的肩很宽,人修长,走在林荫道下,她看着背影,一刹那他什么身份都失去了,连名字都是,对她而言,他只是个男人,而她,只是个女人。
上面的苍穹辽阔,地上仿佛只有他跟她两个人。
她的心境又变得模糊,有种荒谬感。
陈雪榆停下脚步,转头看她,笑容依稀:“不是你说的想散散步吗?”他头一偏,示意她跟上来。
偶尔身旁不远处有车疾驰而去。
“这儿都没人,你不怕有歹徒抢劫?”她走过来问。
陈雪榆笑:“治安没那么差,不是九十年代,就算有,我也比你跑得快,歹徒追不上的。”
令冉情不自禁打了他一下。
好像刚才的不愉快立刻消散了,这样的灯光正好,不刺眼,又能照得清,人也跟着昏黄着,笼罩无端柔情。
“遇见坏人,你要是真先跑了,也无可厚非,人总要先自保的。”
陈雪榆笑意闪烁:“你也把我看得太不是男人了。”
令冉好像压根没听见他说什么,也学他,不想回应的就跳开去:“不过没关系,你本来就不是什么好人,我还能遇着更坏的人吗?”
她半真半假的样子,陈雪榆克制着:“既然你都知道我不是好人,还跟着我,这不是犯蠢吗?”
令冉做出疑心状:“原来,你这么开不起玩笑?生气了?”
陈雪榆微笑道:“你今晚开的玩笑未免太多。”
令冉冷嘲道:“怎么?你以前没跟女人开过玩笑,女人也没跟你开过玩笑?我以为,你应该很擅长逢场作戏才对。”
第44章
树影很密,毕竟是夏天,落在肩头,落在脸上,五官在阴影和光明里出没着,令冉见他停下来,坐在旁边的一个石墩子上,真巧,他两只眼睛在路灯的照耀里,眉毛那有叶子的形状。
这下睫毛也是惨淡的金色。
陈雪榆腿伸出去老远,笑看着她:“确实,我不光跟女人逢场作戏的经验多,跟男人的也多,没办法,年纪在这放着,哪里比得上你,天赋异禀。”他又紧跟说,“差点忘了,你不喜欢人家夸你有天赋,夸你什么能夸到点子上去?要不说来听听?”
真可恶,一双弯弯的眼睛在脸上这样笑着,令冉往后靠在树下:“你经验那么多,还需要我教怎么夸女人?是夸了太多人黔驴技穷了?差点忘了,你是学数学的,可能词汇量没那么大。”
这一段路两边都种着一样的树,夜色下,看不出什么品种,叶子簌簌乱摇,他脸上的光跑动着,参差披拂。陈雪榆的神情时隐时现:
“很介意我过去吗,为什么总提女人?”
也有人在这样的夜色里热情抚摸过、探索过他?反之亦然,这种事不配在她心头突兀辗转,令冉齿冷道:“跟我没关系,你比我大,你的人生注定比我更早展开,我不爱多管闲事,无论是别人的过去还是未来。”
一阵又一阵的晚风,要把人喉咙都堵上了。
陈雪榆淡淡笑道:“只活当下是吗?看得真开。”
“别人的跟我没关系,我自己的事,”令冉脸上有了无名的忧愁,“我要管的。”
“除了你自己,剩下的都是‘别人’?”
“难道不是?人活在这世上,父母伴侣子女,全都是别人,更何况这之外的人?”
陈雪榆点点头:“好像也没法反驳,我以为,我们之间还算投缘,能说上话,不管多少,至少能。”
令冉笑得有些讽刺:“想到了?”
陈雪榆有一霎的迟迟:“想到什么了?”
“想到怎么夸女人了,你一定知道,漂亮聪明这种话我听得不少,不如说我知心,我不知心,也不想知心。你这种话,还是留给后来人听,可能效果更好。”
她倚靠在树下,脸暗着,暗着的忧愁跟裙子一块儿被风吹得轻了,飘然了,确定不得。陈雪榆慢慢站起来,朝前看着:“还要走走吗?还有心情吗?”
她的本意就是想散散步,两人明面上又何必生龃龉呢?令冉思绪茫然,又没到一拍两散的时候,她也瞧不起吵架这种事。人争吵,无非想争出个是非对错。
算吵架吗?她都没跟人起过冲突。
陈雪榆一手垂着,表上有潋滟的光正微微动,她看着那光,问道:“你手表什么牌子的?”
说着,不再挨着树,朝前走了。
这话没头没脑的,陈雪榆似乎也不意外:“瑞宝,你对表有研究?”他慢条斯理解开了,递给她:“要看看吗?”
她接过来,表带那留有他的体温,手指触摸到,很快还给他:“没研究,随便问问。”
“这是德国表,”陈雪榆不急着戴,“不算多名贵,但款式我很喜欢,不再看看?我告诉你怎么看。”
风大得恼人,贴着脸、脖子一直舞动着,令冉抿了又抿:“身外之物,没什么好看的,你戴上吧。”
他是由一堆身外之物构成的,手表、衬衫、裤子、鞋子,装饰着身体,跟任何一个男人都不一样,就算是装扮一样的东西,他也不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