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地搭着腔,字字句句都仿佛淬了毒的利箭,直射向云睿渊,影射他是故意为之。云睿渊却如同失了魂魄,自不会去跟他们解释,倒不是因为他在这二人面前还秉持着清者自清的信念,而是他此刻猛然察觉到,方才的事分明是自己被旭尧精心设了局。
事情闹成了这般模样,哪还有人吃得下去,那两名“宠妾”不知何时已经悄无声息地离开,只余云睿渊只身一人,孤零零地坐了很久,也没人过问他半句,想必此时九日小筑里的人应该都去照看旭尧了。
云睿渊慢慢站起身来,步履不稳地往院子外走。可才走出院门,来到院外廊下,他便仿若被定住了脚步,再也挪不动分毫。他的心中满是迷茫与悲哀,不明白这旭尧是有多厌恶自己,厌恶到不惜用伤害他自己身体的法子来陷害他。
之前伤了他自己的腿不算,这次还要用如此凶险的敏症,敏症可是会出人命的啊,他究竟与旭尧有何深仇大恨?
云睿渊不愿多想,他转回身,面对九日小筑的大门,心中五味杂陈。对食物过敏的痛苦他深有体会,虽然旭尧吃的很少,但云睿渊并不了解旭尧对螃蟹过敏的程度是否严重。他满心担忧旭尧的身子受不住,毕竟这件事情与他怎么都脱不了干系。可他又深知自己此刻的处境,即便满心委屈,仍旧不愿见到,有人为了陷害自己而丢了性命。
云睿渊并没有离开,他好像一只受伤后躲在角落舔舐伤口的小兽,缓缓坐在长廊下,将疲惫不堪、好似被抽干了力气的身体靠在廊柱上。
他想等等看,等确认旭尧身子没有大碍他再离开,无论之后自己会面对什么样的指责和惩罚,他都无所谓也不在乎,他只是不希望无论出于何种原因,有人因为自己而丧命。
落日余晖泻尽,黑沉沉的夜色笼了上来,云睿渊身子倦怠至极,一时没能撑住就这样睡了过去。
虽是夏日里,但他畏寒的毛病愈发严重,今日因为是旭尧的小厮来喊,云睿渊也不敢耽搁,出门前只穿了件薄外衫,并没拿厚实点的衣物,此时带着寒凉的夜风一吹,仿佛无数冰刀刺向他,将云睿渊的身子瞬间打了个通透。
睡梦中,他无意识地把身体蜷缩起来,,却依旧被冻得瑟瑟发抖,牙齿咯咯作响,那细微的声响在寂静的夜里,仿若绝望的悲吟。
安心
晨光熹微,淡薄的光晕好似无力穿透这浓重的哀愁,洒在九日小筑的长廊上。云睿渊被一阵猛咳如凌厉的鞭子抽打般,硬生生地从昏睡中拽了出来,那咳嗽声撕心裂肺,仿若要将他的肺腑都震碎,好半天才缓过劲儿来,顺了口气。
他双手扶着廊柱,拼尽全身力气想要站起身来。可刚一直腰,眼前便“忽悠”一下,像被一层黑纱迅速蒙住,黑朦得厉害,身子似是被抽走了所有支撑,一软又跌坐回去,重重地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云睿渊额头抵靠着冰凉的廊柱,仿佛那一丝寒意能让他混沌的思绪清醒些许。他紧闭双眼,努力聚集着已经开始如飘散的烟雾般发散的意识,冷汗从他苍白的额头不断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滴在他微微颤抖的手上。
云睿渊不用摸额头,仅凭身上那好像被火灼烧又仿佛置身冰窖的冰火两重天之感,他就知道自己起了热。他艰难地撑开似有千斤重的眼皮,转头,看向九日小筑紧闭的大门。
撑过好一阵眩晕慢慢站起身,云睿渊仿佛踩在棉花上,极其缓慢地一步步走向院子大门。短短几十步路的距离,他竟摇摇晃晃走了有小一盏茶的时间。
云睿渊终于挪到九日小筑门前,犹豫着如果自己敲门,会不会被旭尧的仆从给轰出来,抬起的手复又放下,云睿渊头颈低垂,重重叹了口气,竟没察觉自己呼出的气息滚烫无比。
正在云睿渊举棋不定之时,小筑大门被人从里面打开,他听见声音略显茫然地抬起头,望向从院内走出来的人。脑子昏沉得如同被浆糊填满,眼前模糊得好似隔着一层浓雾,竟让他一时分辨不出眼前的人是谁。云睿渊只得再次闭目,稳了稳心神,重新睁眼看向眼前之人。
这会儿云睿渊才认出,出来的不是别人,正是华宇煊。华宇煊站在那里,像一座冷峻的冰山,冷眼看着他,眸子里的神色犹如幽深的寒潭,云睿渊看不分明,却又好像能感受到那丝丝寒意。
云睿渊先开口问到“旭…鲁王世子怎么样,身子有无大碍”,他的嗓子好似被砂纸狠狠揉搓过,沙哑如破旧的风箱,发出的声音几近破碎,连他自己都听不清自己说的是什么。
难为华宇煊这样都能听明白,他低声回道“已无大碍,所幸阿尧吃的量少,他自己也带了府医,是一直跟着他帮他看诊的,府医施了针又喂了药,已经没什么事了,但也折腾了一宿,才睡下一会儿”。
云睿渊垂首敛目静静听着,随后轻轻点了点头,那动作缓慢而无力。他听见华宇煊问到“这么早,你为何在这儿……”?云睿渊答非所问地说到“我并不知晓世子对蟹子过敏,而且我有说与他,那道菜是由蟹肉蟹黄所制的……”。
云睿渊的声音越来越小,不知是体力不支,还是觉得自己的话对于眼前之人毫无说服力,到最后云睿渊的声音几乎已经成了呢喃轻语。华宇煊不是没有听到,但是脑子一时没有转过来,于是他又追问了一句“什么……”。
云睿渊紧攥着衣衫的手猛地一抖,他并未抬头,只是哑着嗓子说了句“没…没什么”,知道旭尧身子没事,云睿渊悬着的心终于落了地,身体却实在有些支持不住了,只想赶紧回到自己屋中休息。于是他慢慢转过身去,稍稍抬起了一直低垂的头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