冯毅一敷衍的“嗯嗯”几声,三两口扒完饭,撂下一句“我吃饱了”就回房,任凭父母怎么叫也没把关上的门打开。
陆怀微无奈地叹气,“这孩子,多大个人了,净让我跟他爸操心。”
她给陆燕谦夹了一筷子鱼肉,欣慰地道:“他要是能有你三分懂事,我就谢天谢地了。”
不怪冯毅一不待见陆燕谦,家里人太爱拿他跟品学兼优的表哥比较,常年这么下来谁心里都得有疙瘩。
陆燕谦看了眼碗里晶莹剔透的鱼肉,给吃掉了,继而敲定冯毅一上岗的时间,最慢下周三,他已经跟客户那边说好了。
冯东祥听见儿子的工作有着落松了口气。当年陆怀微把十岁的陆燕谦领回家,他也是着实苦恼过一阵子的。
男人开公交车,两班倒,养一个孩子都费劲巴拉,再加一个陆燕谦,可想要承受多大的经济压力。
陆燕谦刚来那会儿,他偷偷跟陆怀微商量能不能把陆燕谦送福利院去,当时以为陆燕谦睡着了,结果话刚说完,余光就扫到起夜的陆燕谦站在房门口直勾勾地盯着他们,也不知道听去了多少。
最终在陆怀微的坚持下把陆燕谦留下,幸而陆燕谦是个好孩子,从来不跟他们提要求,读书又厉害,年年拿奖学金,大学和研究生的生活费全靠自己半工半读攒下。
如今在大企业混得风生水起,反过来帮衬他们一家,也算是知恩图报了。
解决了冯毅一的事,惯例问一问陆燕谦的近况。陆燕谦在不咸不淡的谈话里吃完了这顿家常饭,起身要帮忙洗碗又被拦下。
临走前,他把提前取出的放在包里的三万块钱给陆怀微——转账陆怀微不肯要,只好用这种方法。陆怀微再三推脱,被陆燕谦一句“就当我交家用”给劝服,好歹是收下了。
“燕谦,毅一的事麻烦你了。”陆怀微握着他的手送他到楼梯,“你工作忙,平时要多注意身体。”
陆燕谦颔首。
陆怀微又对他讲,年纪到了,如果有合适的女孩子就试试看,早点成家,他爸爸妈妈九泉之下也能安心。
陆燕谦笑笑,“我会的,姑姑,就送到这里吧。”
小区有些年头了,只有步梯。陆燕谦的车停在楼下,他坐进去,感到闷,把窗给打开让凉风灌进来。
这是他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每一条街道每一条小巷闭着眼他都能摸索出来,可是他却没有归属感。
姑姑在他无家可归的时候收留他,给他吃喝,养育他成长,他对女人心里有着无限的感激,这些年来尽自己所能去改善她的生活条件,每个月给家用,但凡有事他都不留余力地帮忙。
就拿今天的事来讲,这是他给冯毅一介绍的第四份工作,前几份冯毅一不是嫌累就是嫌工资少,每次说离职就离职,人情全欠在陆燕谦头上。
然而陆燕谦知道姑姑这辈子最重视的就是这个表弟,所以即便冯毅一不成器,他也从来没有说过对方一句不是。
车子匀速行驶上国道,窗户两侧的街灯一刹一刹地打在陆燕谦冷凝的眉眼间。
十岁那年,陆燕谦的父母在一个特殊的日子永久地离开了他,而生活拮据的陆怀微成了他的监护人。
那天晚上,他什么都听到了,也什么都见到了。
他听到姑丈想要把他送去福利院的话,也见到姑姑左右为难的表情,陆燕谦知道对于夫妻俩而言,他是一个天降的包袱,一个沉重的负担,所以他没有任何责怪或者抱怨的资格,但他真的不想再失去家了。
陆燕谦努力学习,抢着做家务,从来不跟冯毅一争,就这样战战兢兢地过了很长的一段日子,他通过了“考核”,如愿留了下来。
爱吃鱼的是冯毅一,不是陆燕谦。
他味觉灵敏,不喜欢鱼类的腥味,小时候妈妈为了喂他吃鱼,会温声细语地哄上半天,用去游乐园作为奖赏。
游乐园,一个多么美好的名词啊——
一个人到了而立之年,再去追忆不可忘怀的儿童时代,犹如雾中看花,有种恍如隔世的凄然。
陆燕谦攀爬上梦中的天梯,越爬越高,越爬越高,在离天堂最近的地方,容颜不老的父母伸出双臂准备拥抱他。
然而还未等他伸出手,先一脚踩中了虚无的云,疯狂地往下跌堕。
“你爸爸妈妈是被你害死的!”
冯毅一最讨厌他的时候对着他这样吼。
那是陆燕谦唯一一次对冯毅一大打出手,把冯毅一打得鼻青脸肿,哭爹喊娘。两人的梁子从此彻底结下。
回忆戛然而止。
险些闯了红灯的陆燕谦猛地踩下刹车,望着那几轮人工的“红日”在视线里扩散出一圈圈的光晕,太阳穴突突跳动着。
他深吸一口气,总算逃出了缅想的漩涡。
叮——当——
杯子脱手而落,砸在地面碎成四分五裂,浅棕色的奶茶溅出一朵又一朵的水花。江稚真嘀咕一声,自然而然地喊帮佣来清扫。
江家的柜子里摆放着各式各样的杯具,隔几天就在江稚真的手里战亡一个,江家所有人对此都习以为常,没有人会去指责江稚真的毛躁。
别说是不值钱的杯子,要是江稚真乐意,古董都能砸着解闷。
在客厅的江咏正听见声响随意地瞄了一眼,又把注意力放回正在播放的财经新闻上。
杨玉如问江稚真有没有受伤,江稚真重新倒过丝滑柔香的液体,扬声回答,“没有,妈妈你要喝吗?”
下午江稚真只是随口提了一句网上近来很热门的某款特调奶茶,晚上就喝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