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是悬在所有人头顶的一把刀。
官道上的血腥气尚未散尽。
江寻一行人已换上最不起眼的粗布衣裳,混入南下的难民潮,像几滴逆行的水珠,艰难地向北渗透。
没有马车,没有仪仗。
江寻跨坐在一匹瘦骨嶙峋的老马上,背脊依然挺得笔直。
像一杆浸在霜雪里,随时会从中折断的翠竹。
马背每一次颠簸,都像有一柄无形的铁锤,在一下下敲碎他的五脏六腑。
卫青那件狼皮大氅被他叠得整整齐齐,绑在马鞍之后,像一头陷入沉睡的沉默野兽。
他没穿,却也舍不得扔。
“大人,前面就是宛口渡。”
李虎策马靠近,声音压得极低,眼神里是藏不住的忧虑。
“过了渡口,再急行一日,便能进入颖州地界。”
不过一天一夜的奔袭,江寻的脸色已经衰败到了极点。
那是一种毫无生气的、近乎透明的惨白,嘴唇上寻不到一丝活人的颜色。
“嗯。”
江寻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艰涩的音节。
他不敢多言。
只怕一张嘴,那股压在舌根下的腥甜血气,就会迫不及不及待地涌出来。
宛口渡是个不起眼的小渡口,盘查却异常森严。
一队提着腰刀的县衙衙役,眼神凶狠,正挨个盘问过往的行人。
“站住!干什么的!”
一个满脸横肉的刀疤脸衙役,伸手拦住了他们的去路。
李虎眼神一厉,正要上前。
江寻抬手,一个极轻微的动作,制止了他。
他翻身下马。
动作慢得像个风烛残年的老人,落地时身形一晃,福伯连忙冲上去死死扶住,才没让他直接栽倒在地。
江寻站稳了,对着那衙役头子,微微拱了拱手。
“官爷有礼。”
他的声音沙哑得像是被砂纸磨过,语调却异常平静。
“我们是南边来的茶商,家中遭了灾,想去京城投奔一门远亲。”
刀疤脸的目光,像钩子一样上下刮着江寻。
这人虽穿着一身浆洗得发白的粗布衣,可那通身清贵疏离的气度,怎么看都不像个风餐露宿的商人。
尤其是那张脸,比他们县太爷新纳的小妾还要白净三分。
“茶商?”刀疤脸的眼神里,怀疑的意味更浓了,“既是茶商,你们的货呢?”
江寻不见半分慌乱,从怀里取出一块用油布细心包着的东西,递了过去。
“货在路上被乱兵冲散了,只剩下这点茶样,留作念想。”
刀疤脸狐疑地打开油布,一股清冽的茶香扑面而来。
他捻起几片干枯的茶叶闻了闻,是上等的好茶。
但他依旧没有放松警惕。
“最近不太平,上面下了死命令,南来北往的,都得严查路引!”
“路引自然是有的。”
江寻笑了笑,又从袖中摸出一张折叠好的纸。
但他没有立刻递过去,反而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像在分享一个秘密。
“只是,我们投奔的这门亲戚,身份有些特殊。官爷,可否借一步说话?”
刀疤脸愈发警惕,手已经重重按在了刀柄上。
江寻仿佛没看见他那点戒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