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亲的话固然难听,固然带着偏见和操控欲,但有一点,他说得对。
他和郁曜,说到底,就是不合适。
趁现在还没什么,趁感情还不深,趁伤害还能控制不如彻底断掉。
对郁曜好,对他自己,也好。
这个念头清晰而冷酷地浮现在脑海里,带着一种近乎自虐的清醒。
纪书寒忽然觉得,一直紧绷着的那根弦,断了。
所有的愤怒、委屈、不甘、还有那一点点隐秘的、连自己都不愿深究的期待,都在这一刻,消散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疲惫,和一片冰冷的空洞。
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松开了紧握的拳头。掌心传来湿黏的触感,是刚才指甲刺破皮肤渗出的血,但他已经感觉不到疼了。
他抬眼,最后一次看向父亲。
那眼神,让纪远心头莫名一悸。那不是愤怒,不是反抗,甚至不是悲伤,而是一种……了无生气的平静,一种认命般的死寂。
“怎么做,我心里有数。”
纪书寒开口,声音很轻,却清晰地传遍了书房的每一个角落。说完,他不再看纪远瞬间变得更加难看的脸色,转过身,拉开书房厚重的木门,头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你真的有数就不会这样!纪书寒!你给我站住!”纪远暴怒的吼声从身后传来,伴随着什么东西被扫落在地的碎裂声。
但纪书寒的脚步没有停顿半分。
他径直走下楼梯。
客厅里,舒心和纪书意显然听到了书房的动静,早已焦急地等在楼梯口。唐凝也站在母亲身边,小脸上写满了不安。
看到纪书寒下来,舒心立刻迎上前,抓住儿子的手臂,声音发颤:“小寒,怎么了?你爸他又说什么了?你别往心里去,他……”
“没事,妈。”纪书寒打断母亲的话,反手握了握母亲冰凉的手,力道很轻,更像是一种无力的安抚。他脸上甚至勉强扯出一个极淡的、安抚性的笑容,尽管那笑容看起来比哭还难看,“别担心。我有点累,先回去了。改天再来看您和姐姐。”
“小寒……”纪书意也红了眼眶,想说什么,却被弟弟眼中那片深重的疲惫和灰败堵了回去。
“姐,生日快乐。礼物希望你喜欢。”纪书寒对姐姐点了点头,然后轻轻抽回了被母亲握住的手。
佣人早已将他的风衣和登机箱拿了过来。
纪书寒接过风衣,却没穿,只是随意搭在臂弯,另一只手拉着登机箱,转身朝着大门走去。
“小舅舅!”唐凝忽然喊了一声,追了上来,手里拿着一个包装精美的礼盒,“这个……这个是我妈妈给你的,特级茶叶,说让你尝尝。”
纪书寒停下脚步,转身,看着外甥女那双写满担忧和依赖的大眼睛,心底那点死寂的冰冷,似乎被触动了一丝。
他接过茶叶礼盒,空着的那只手,抬起来,很轻、很温柔地,揉了揉唐凝的发顶。
“没事。”他低声说,声音柔和了些许,“舅舅没事。城南那套别墅,我提前让人布置了,等你下周生日,舅舅再来看你。”
“嗯!说好了哦!”唐凝用力点头,眼圈也红了。
“说好了。”纪书寒最后看了母亲和姐姐一眼,对她们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进了秋夜冰凉的晚风中。
门在身后关上,将屋内的暖光、担忧的目光,以及那些沉重的、令人窒息的家事,都隔绝在了身后。
海城的傍晚的风带着湿冷的潮意,从敞开的车窗涌入,吹在纪书寒的脸上,却吹不散他眉宇间那层浓得化不开的阴郁。
车载导航屏幕上的光映着他没什么表情的侧脸,轮廓在明暗交界处显得愈发锋利冷硬。他单手扶着方向盘,指尖无意识地收紧,关节处泛出淡淡的白色。
脑海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书房里父亲纪远那番话,每一个字都像针,精准无比地扎在他心口最痛、也最清醒的地方。
纪远的话或许难听,或许带着父亲对儿子“离经叛道”的愤怒和不解,但不得不承认,他说的,是现实。
赤裸裸的,不容回避的现实。
纪书寒猛地踩下刹车,性能极佳的黑色宾利在空旷的沿江大道上划出一道短促的痕迹,稳稳停在路边。
他身体微微前倾,额头抵在冰凉的方向盘上,闭着眼,胸口因为压抑的情绪而微微起伏。
车里安静得可怕,只有他自己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窗外呼啸而过的风声。
他想起郁曜。
那些画面,那些声音,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温暖而鲜活。
可紧接着,父亲冰冷的话语,像一把沉重的铁锤,狠狠砸碎了所有美好的幻象。
是啊,郁曜才多大正是对世界充满好奇、对未来满怀憧憬、感情热烈却未必成熟的年纪。
他的喜欢,或许是真的。
可这份喜欢,能经得起多少现实的磋磨?
不再纠缠
郁家在海城是什么地位?郁林集团唯一的继承人,从小被寄予厚望,未来要扛起整个家族企业的重担。
他的父母,能接受唯一的儿子喜欢上一个男人吗?能接受他走上一条注定充满非议和艰难的路吗?
他太清楚这条路的艰难,也太清楚家庭的压力意味着什么。
郁曜现在或许可以凭着一腔热血,说“我会说服他”,可当真正面对父母的失望、家族的阻力、外界的眼光时,那份热血还能剩下多少?
更重要的是……纪书寒缓缓睁开眼,眼底是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自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