皮鞋踩在光洁冰冷的大理石地面上,发出清晰而空旷的回响。
那挺直的背脊,在昂贵衬衫的包裹下,隐约能看到左侧肩胛骨附近,布料下不正常的微微隆起和一丝缓缓洇开的深色湿痕。
他走过纪书意身边时,脚步顿了一下,眼角的余光似乎瞥见了姐姐通红的眼眶和脸上未干的泪痕,以及那眼中满满的担忧和痛苦。
但他没有停留,没有说话,只是极其轻微地摇了一下头。
是示意自己没事,也是示意她不要再多说,不要再为了他,去挑战盛怒中的父亲。
然后,他不再停顿,走上了铺着厚厚地毯的楼梯。
那背影,在空旷的楼梯间和昏黄的壁灯光线下,显得那么单薄。
舒心在他身后发出更加撕心裂肺的哭声,纪书意焦急的劝说都渐渐模糊,远去,最终被厚重的房门隔绝。
他走上了三楼,走到自己房间门口。林伯替他打开门,低声道:“少爷,您……唉……”
纪书寒没说话,只是迈步走了进去。门在他身后,被林伯轻轻地关上。然后,是清晰而沉闷的反锁声。
“咔哒。”
世界,被彻底隔绝在外。
房间里没有开灯。
遮光性极好的丝绒窗帘紧紧拉着,隔绝了外面冬日下午本就惨淡的天光。
只有门缝底下,透进来一丝极其微弱来自走廊壁灯的光,在地上投下一道细长而苍白的光带。
纪书寒站在门后,没有动。
刚才强行维持的挺直背脊,在房门关上的瞬间,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支撑的骨头,猛地佝偻了下去。他踉跄了一步,不得不伸出手,扶住旁边冰凉的墙壁,才勉强稳住身体没有倒下。
冰冷的触感透过掌心传来,却无法缓解背后那如同野火燎原般疯狂蔓延的剧痛。
压抑不住的痛苦抽气声,终于从他那一直紧咬的牙关中泄露出来,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脆弱。
后背的伤处,在被刻意忽视强行压抑了这么久之后,此刻在无人注视的黑暗和孤独里,如同挣脱了牢笼的凶兽,疯狂地反扑。
黑暗
每一次细微的呼吸,都牵扯着那片伤处的肌肉和神经,带来一阵阵令人眼前发黑的尖锐刺痛。
纪书寒能清晰地感觉到,伤口有血渗出,浸湿了衬衫布料,又冷又黏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极其不适的疼痛和湿冷的触感。
空气中,开始弥漫开一丝极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但他没有去碰,也没有试图查看或处理。他只是扶着墙,慢慢地、极其缓慢地挪动脚步,仿佛一个关节生锈的木偶,每一步都伴随着细微的颤抖和隐忍的闷哼,走到床边。
然后,他背靠着冰凉而坚实的实木床沿,慢慢地一点一点滑坐下去,最终跌坐在了更加冰凉的大理石地板上。
地板是大理石的,即使铺着昂贵的手工羊毛地毯,寒意依旧能透过细腻的羊毛纤维和单薄的西裤布料,瞬间侵入肌肤。
但他似乎感觉不到,或者说,这物理上的寒冷,比起心头的冰冷、身体的剧痛和灵魂深处漫上来的无边疲惫,已经微不足道。
他一条腿曲起,手臂无力地搭在膝盖上,将脸深深地埋进臂弯里,另一条腿随意地伸着。
这是一个极其疲惫充满防御和自我封闭意味的姿势,也是一个受伤的孩童才会采用的、寻求安全和安慰的姿态。
这一切,构成了一个熟悉得令人作呕、也令人绝望的牢笼。
和十多年前那个夜晚,如此相似,却又有所不同。
那时他只有十五岁。
那时候,疼痛和伤害是新鲜的,恐惧是鲜活的,他还对“家”、对“父母”抱有一丝残存的、天真的期待。
而现在,他二十七岁。
疼痛依旧尖锐,伤害却已陈旧。没有委屈,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疲惫和荒谬。十多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早已筑起高墙,以为凭借成就至少能赢得一丝喘息的空间。
原来,都是自欺欺人。
在父亲眼里,他永远都是那个需要被“纠正”的“错误”。
十二年,足以让一个少年长成男人,却不足以让一个固执的父亲,学会理解和接纳。
纪书寒将脸更深地埋进臂弯,身体轻微地颤抖起来。
不知道郁曜现在在做什么?
想到郁曜可能会因为自己而受到伤害,可能会面临来自家庭的阻力和痛苦,纪书寒的心,比刚才被父亲用藤条抽中时,更痛,更涩,更无力。
他宁愿所有的污水、所有的矛头都对准自己,也不想看到郁曜那双总是盛满阳光和生机的眼睛里,蒙上阴霾,看到他那张年轻飞扬的脸上,出现痛苦和为难的神色。
可是,他现在被关在这里,什么也做不了。
手机被没收了,无法联系外界。父亲显然是要用这种最原始、也最有效的方式,逼他就范,逼他妥协,逼他亲手斩断和郁曜的联系,去走那条“正确”的、符合“体面”的路,去接受那个所谓的“未婚妻”。
他就这样保持着那个蜷缩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被遗弃在时光角落、被冰雪覆盖、渐渐失去所有温度和生机的琉璃雕塑。
美丽,易碎,布满裂痕,在黑暗中走向崩坏。
只有背后那持续不断清晰的疼痛,提醒着他,他还活着。
郁曜挂了与母亲鹿晶的通话,手指因为长时间紧握手机而有些僵硬麻木,他活动了一下,再次解锁屏幕,找到唐凝的号码,拨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