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的训练项目是常规的百米障碍。
这是陆骁的强项,往常他总能以教科书般的动作和碾压性的速度让新兵蛋子们望尘莫及。
今天他依然冲在最前面,翻越两米板墙时腾空、撑手、跃下的动作依旧流畅有力,可落地的
那一刹那,脚踝处传来的细微失衡感让他心里一凛——刚才翻越时,他的视线余光好像下意识地往场边瞟了一眼。
那里空荡荡的,没有那个总是穿着与尘土飞扬的工地格格不入的干净外套、抱着胳膊安静观看的身影。
“陆骁!重心!”指导员老陈的哨音和吼声同时响起,“想什么呢!重新来!”
“抱歉!”陆骁抹了把瞬间沁出的冷汗,压下心头那丝烦躁,小跑着回到。
第二遍,情况更糟。
在需要极度专注和身体贴合的匍匐通过低桩网环节,他的头盔“刺啦”一声,结结实实地刮擦到了上方的铁丝网,声音刺耳。
他自己都愣住了。
“停!”老陈快步走过来,眉头拧成了疙瘩,上下打量着他,“怎么回事?心不在焉的!这水平还不如刚下连的新兵!”
“昨晚……没睡好。”陆骁避开老陈锐利的目光,扯了个最常用的理由,声音有点干。
老陈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他心里那团理不清的乱麻。
最后,老陈叹了口气,语气缓了缓,但还是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
“去旁边树荫下休息十分钟,调整状态!陆骁,你是队长,是标杆!你这状态,让底下人怎么看?怎么练?”
“是!”陆骁应了一声,垂着头走到训练场边缘的树荫下。
浓密的梧桐树叶滤掉了大部分炽热的阳光,只漏下些晃动的光斑。他拧开水壶,仰头灌了几大口。
水是早上灌的凉白开,在保温壶里闷了这么久,已经变成了温吞吞的温度,不凉不热,刚好能大口喝下——以前有一次他训练完猛灌冰水,
被恰好来送资料的林叙看见,那人皱着眉头,用那种汇报建筑数据般平静却不容反驳的语气说:“剧烈运动后立刻饮用低温液体,会导致胃肠痉挛,影响恢复效率。建议饮用温水。”
当时他还觉得林叙事儿多,像个老学究。可现在,这温吞吞的水滑过喉咙,他却莫名觉得……挺受用。
操。
怎么又是他。阴魂不散。
下午是例行的政治理论学习和火灾案例分析课,在闷热的会议室进行。
老旧空调卖力地嗡嗡作响,却吹不散满屋的燥热和年轻消防员们努力克制却依旧不时冒头的困意。
投影屏幕上播放着几年前一起商场大火的纪录片,触目惊心的画面和严肃的解说词本该让人屏息凝神。
陆骁坐在最后一排的角落,眼睛盯着屏幕上一闪而过的建筑结构剖面图,脑子里却在跑马。
林叙现在在干什么?
临市那个大型商业综合体的项目,他听他提过一嘴,说是甲方背景复杂,要求多变动大,设计团队内部也有分歧。
以林叙那个眼里揉不得沙子、对专业问题寸步不让的脾气,这会儿是不是正冷着脸,用他那能把活人气死、死人说活的毒舌功力,把甲方或者猪队友怼得哑口无言?
他中午吃饭了吗?是不是又忙起来就忘了,或者随便扒拉两口凉透的盒饭就打发了?他那胃,经得起这么折腾?
窗外的阳光斜斜地穿透不太干净的玻璃窗,在深色的会议桌面上投下一块晃动的、边缘模糊的光斑。
陆骁盯着那块光斑,视线渐渐失焦,仿佛透过它,看到了林叙事务所那扇巨大的落地窗——也是这样的午后阳光,明亮但不灼人,安静地铺满整个办公室,照在那人伏案工作的清瘦脊背上,照在他握着笔、在复杂图纸上勾勒线条的修长手指上,给他周身镀上一层毛茸茸的、柔软的金边。
那时的林叙,整个人都松弛下来,不再是工地上那个一丝不苟、言辞犀利的林工,而像……像只收起所有尖刺、在阳光下午憩的猫。
“骁哥。”旁边的队友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他,压低声音,“指导员叫你。”
陆骁猛地一个激灵,从恍惚中惊醒,发现会议室里一片寂静,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他身上。
讲台前,指导员老陈的脸色已经黑得像锅底,手指敲了敲投影幕布:
“陆骁,我刚才问,对于这个案例中,建筑初期疏散通道设计存在的明显缺陷,以及物业管理方后续的违规堵塞行为,如果由你负责此类场所的消防预案制定,你会提出哪些针对性的改进意见和日常监管重点?”
陆骁张了张嘴,喉咙发紧,脑子里除了“疏散通道”四个字在空空回荡,一片空白。他甚至没听清问题的后半段。
汗水瞬间从额角渗出。
在几十双眼睛的注视下,他感到一阵罕见的窘迫和狼狈。“……抱歉,”他最终只能低下头,声音干涩,“我……没听清问题。”
会议室后排响起几声极力压抑却依旧清晰的嗤笑。
老陈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混合着失望、不解和一丝担忧。
他没再追问,只是重重地叹了口气,摆摆手:“坐下吧。认真听讲!下课留一下。”
漫长的两小时课程终于结束,铃声响起,众人如蒙大赦,鱼贯而出。
猴子磨磨蹭蹭地收拾东西,蹭到陆骁旁边,挤眉弄眼,声音压得极低:
“骁哥,你这两天真的不对劲啊。林工这一出差,你跟丢了魂儿似的。训练走神,上课发呆……哎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