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没事,我也刚到。”林叙抬眼看他,将菜单推过去,“看看想吃什么。这里的鲷鱼不错。”
点完菜,陆骁才问:“结果出来了?”
“嗯。”林叙点头,语气没什么起伏,“赢了。”
“恭喜。”陆骁举起水杯。
林叙和他碰了一下,玻璃杯发出清脆的轻响。“只是第一步。”他说,目光投向窗外浩渺的江水,“周屿不会就这么认输。”
“他还有后手?”
“狗急跳墙罢了。”林叙转回视线,唇角勾起一抹很淡的、近乎冷感的弧度,
“他最近在私下接触我团队的两个人,一个负责结构计算,一个负责室内概念。开价不低。”
陆骁眉头微蹙:“挖人?”
“更确切地说,是想买点内部消息,或者埋几颗钉子。”
林叙用叉子轻轻拨弄着餐盘边的装饰叶子,“可惜,他找的这两个人,一个是我学弟,跟了我八年;另一个,她母亲的疗养院费用,从三年前开始就是我以公司互助基金的名义在暗中支付。”
他说得轻描淡写,陆骁却听出了里面环环相扣的谨慎与掌控力。
“你早就防着他?”
“不是防着他。”林叙纠正,“是习惯给自己留余地。这个行业,光有才华不够,还得有防人的心眼。”
他顿了顿,看向陆骁,“尤其是,当你想保护些什么的时候。”
服务生开始上菜,话题暂时中断。
直到主菜用罢,林叙才放下刀叉,拿起餐巾擦了擦嘴角,像是随意提起:“对了,周屿公司目前最大的在建项目,是城东那个耀星国际广场,你知道吗?”
陆骁点头:“超高层综合体,听说过。消防验收好像遇到点麻烦?”
“不是一点麻烦。”林叙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了些,眼底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他们为了追求外立面的纯净效果,擅自修改了核心筒区域的消防隔墙设计,用了未经充分测试的新型复合材料。目前内部测试,耐火极限达不到设计规范要求。”
陆骁神色一凛。这是严重的安全隐患,一旦出事,后果不堪设想。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林叙向后靠回椅背,姿态舒展,手指轻轻敲着桌面:“那个新材料供应商,是我一个老朋友控股的公司。周屿为了压价和赶工期,绕过了正规采购流程,直接从对方一个销售副总手里拿的货,签的是阴阳合同。”
他笑了笑,“我那个朋友,最近正在清理门户。”
陆骁立刻明白了。林叙根本不需要自己动手,他只需在合适的时候,让该知道的人知道这件事。
“你打算什么时候……?”陆骁问。
“不急。”林叙啜了一口餐后送上来的热茶,热气氤氲了他镜片后的眼睛,显得有些模糊,“让子弹再飞一会儿。等他的耀星项目投入越多,捆得越紧的时候再说。”
他看着陆骁,眼神清澈见底,仿佛在谈论天气:
“当然,如果他能及时收手,不再来招惹我,或许这件事永远不会被摆上台面。毕竟,我也不想真的看到哪个项目出事,哪怕是对手的。”
这话听起来温和,甚至有点仁慈。但陆骁听出了里面冰冷的意味:选择权看似给了周屿,实则那条绞索已经套上了他的脖子,收紧与否,只在林叙一念之间。而周屿对此可能还一无所知,正为自己的小动作沾沾自喜。
这才是林叙。表面是清冷优雅、只专注设计的建筑师,内里却有着精密的算计和不容触碰的底线。
他织网耐心,收网果断,并且确保自己始终站在规则和道义的高地。
“那你接下来做什么?”陆骁问。
“我?”林叙微微一笑,那笑容在柔和的灯光下显得格外动人,甚至有些无害,“我当然是专心推进星穹项目的深化设计。尤其是……消防部分。”
他特意加重了最后四个字,然后看着陆骁,眼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属于他两的微妙挑衅和期待。
“陆队长,你们训练中心的实测数据,尤其是关于大空间烟气控制的,对我下一步的模型优化至关重要。不知道,方不方便安排一次……非正式的实地考察和交流?”
他用了“非正式”这个词,但眼神分明写着正式的请求。
陆骁与他对视片刻,看到了他平静表面下燃烧的专注和野心,也看到了那专注背后,对自己毫不掩饰的信任与倚重。
“我需要打报告申请。”陆骁回答得一本正经。
“当然,按程序来。”林叙从善如流,但眼里的笑意加深了,“我可以等。”
晚餐在一种微妙而默契的氛围中结束。离开餐厅时,江风拂面,带着深秋的凉意。
林叙站在车边,没有立刻上车。
他望着对岸的灯火,忽然说:“有时候觉得,设计建筑和……处理这些事,本质上没什么不同。都需要计算荷载,理清流线,预判风险,然后找到那个最稳固、最优雅的平衡点。”
陆骁站在他身侧,同样望着远方。“你做得很好。”他说。不仅仅是设计。
林叙侧过头看他,夜风吹乱了他额前的碎发。“因为我不是一个人在做。”他轻声说,然后拉开车门,“走了,下次见。”
车子汇入车流,尾灯闪烁。
陆骁站在原地,直到那点红色消失不见。
他想起林叙谈及周屿隐患时冷静的眼神,想起他索要数据时那份坦然的“算计”,也想起他最后那句“不是一个人”。
冰冷与信任,算计与坦诚,在这个男人身上矛盾又和谐地统一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