替身便替身吧,如果我当真能替离世的陈小唯好好爱eva、让她健康快乐地长大,这本身也该算得上是一件非常了不起的事情了吧。
我们在里屋聊着孩童趣事,一派和睦欢怡。而在客厅里,那对父子还在尴尬地相互对峙着,外头有风扫过枯叶沙沙作响,冬日里的暖阳透过玻璃落进来,却已经少了大半原先的温度。
“你不用给我这么多钱。我有钱,不缺。”王父将王卓摆在茶几上的银行卡往回推了几寸。
“不是给你养老用的,给孩子用的、给乔阿姨的。”王卓的态度很坚决,明明是好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却是硬邦邦的,跟夹着许多坚硬的石子一样,让人难以接受,“家里得请个人,帮着照顾孩子、照顾乔阿姨,你一辈子也没照顾过谁,现在老胳膊老腿更是别指望了。你那点退休金,扛不住这些开销。”
王父的手指在桌面上摩挲了几下,有些舍不得,又有些难以启齿的犹豫,叹了一声,道:“王卓,我知道你现在出息了,有钱。我不太愿意用你的钱,一方面是确实有愧,你们兄妹小的时候,我没尽到责。另一方面,我也不想你给我一笔钱,就跟买断父子感情一样,这搞得心里别别扭扭的。”
王卓抬了抬脸,难以置信地一笑,道:“那你要怎样?你是想着我还能跟你说,从前的事别提了,你仍然是我和悦悦最爱的爸爸。接着,再跪在地上,求着你把钱收了,好好过日子,别让我们担心。这么父慈子孝,我实在有些做不到。不如你好好培养里头那个,以后能脆生生喊你爸爸的人,大概也只是他了。”
王卓的话实在不堪,王父那张满布皱纹的脸不由地往下垮了垮,原本几乎就要摸回去的手指像被蛰了一样,陡然又缩了回来,他的叹息声在不大的屋子里显得特别压抑。其实王父向来有一种盲目乐观的活力,不错的身体与退休待遇、一双出色的儿女、一位性格温和的再婚妻子,年过六旬却依旧能再得一子。在之前很长的一段时间里,我对他的印象是只是四个字,张扬肆意。然而,今日的王父显得特别的苍老,老得还多了几分脆弱和可怜。
王父的手指摸了摸口袋,下意识地想去摸香烟,却又在这一刻,意识到自己已经戒了烟。他只好木木地将手收回来,怔怔地看了看大儿子,“王卓啊,你现在自己为人父了,我以为从前我的难处,你也可以体会一些。”光影在这位长者脸上投出交错的痕迹,说话的神态再不如从前那般理直气壮,反而多了很多的哀愁,“我没你这么有本事,年纪轻轻就赚出了大笔的财富。还有鼎力的配偶一起支撑着这个家。你们母亲去世得那么早,只将两个孩子扔给我,家里没人照应,我总要出去赚钱的。父亲应该是孩子最强有力的靠山、对孩子的爱无所取代,但是每个父亲也是普通人,没有神一般全能的力量。大部分时候,我对社会的要求是力不从心,对家庭也是无能为力啊。”这样的话他曾经说了一千遍一万遍,只是今天从他嘴里说出来,却第一次带上了沉沉的忏悔。
王卓没有说话,盯着他看了一会,才讽刺道:“不会吧,四十多年的烟瘾,为了这个孩子,你说戒都能给戒了。实话实话,有生以来我还是第一次觉得你又全能又伟大的。”
王父听得出他话里讥讽的味道,却也只是讪讪一笑,低着头,“我年纪大了,上周体检,有不少毛病。昨天宝宝出生,我抱着他坐在医院。我就一直在回想,你出生的时候,我也是这样抱着你的。那时候心里只有高兴啊、快乐呀、幸福呀,根本就不知道后来会遇到那么多的难处,就这样抱着你,在椅子上坐了一整个晚上,也不觉得累。可是,昨天我抱着这个小子,也坐在那里,心里面却全是沉甸甸的责任,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了。只帮它换了两次尿片,我的腰就有些吃不消。我六十了,等孩子十岁的时候,我已经七十了。有的时候想想,以后,我再没有办法陪他踢球、陪他下水游泳,陪他到处逛逛看看,自己也觉得难受,心酸。”
王卓听他说起陈年旧事,脸色霎了霎,言语里却依旧冷冷、硬邦邦的,“上次我就算过给你听了,你不当回事,现在自己终于会计数了,能算明白了。”
王父依旧在唉声叹气,“我年轻的时候没钱、也没时间照顾你们,以为现在日子好了,也有时间能陪孩子长大了,自己有还有能力生。是多值得骄傲的一件事情呀,可是当真等孩子活生生到自己手里的时候,却发现自己依旧不可逆转地衰老了。高血压、高血脂,糖尿病二期,人总有不得不服老的时候。”王父尽量将话说得委婉、绕圈,像狮群里年老的狮子在拜托年轻的狮王照顾自己的家人,“说实话,我现在特别担心自己随时怎么着一下,人可能就没了。我倒不怕死,这把年纪,也活够本了,可是你乔阿姨、你弟弟,还有那么长的日子要过呀。万一,我是说万一,你多帮帮你乔阿姨,照顾照顾你弟弟。”
王卓应该对他说出这样的话来,早已有了预期。王父一说完,他立刻站起身来,恨不得鼓起掌:“你这父亲可真棒。小时候我和王悦需要你的时候,你不在。因为你说要照顾这个家,要出去赚钱,任由我们被那个恶毒的女人欺负。现在我们长大了,我不需要你了,轮到你需要我们了,我也没有不管你。可是你还要生个孩子出来,证明自己雄风尤在,要把你这辈子没派发出去的父爱再在他身上来一轮。同时,你终于想起自己是个老人了,所剩岁月无几了。又要巴巴地来拖着我,继续帮你养儿子。你怎么这么能算呢?三个孩子,你究竟对谁负过责?一天二十四个小时,你每一分钟都只挂念着你自己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