梁薇解释得很认真,我对她没有胡乱拍胸脯做保证的严谨态度也觉得很满意。当下约定,我回去立刻做王悦的工作。而至于梁薇希望我能参与实验,留存皮肤样品的约定也立刻执行。
一小针管麻醉注射在耳根附近,肌肤没有知觉,取样本时只涔出了一点点血。贴好纱布,我告诉梁薇,我最近十年都受过伤,连自己是不是疤痕体质都不知道。要是回头伤口没长好,一定找她算账。
梁薇当然又反复保证,留疤是不可能的,伤口没有这么深。几乎就是跟在地上摔了一跤蹭破点皮的程度差不多。麻药效果褪去后可能会有点疼。早晚两次酒精消毒就好。等到我六十岁的时候,项目技术成熟,过来换个脸,成为不老美女,那时候还有的是我感谢她的时候。
三人说笑了一会,刘太太又尝试几个抗衰的项目,直到夕阳西斜,我们俩才离开。
这天晚上王卓出差一周。家里便只剩下我与王悦带着eva。晚饭后,我早早将eva哄去了睡觉,便想着有机会来找王悦说话。
平时我并不大有机会进她的房间,可每次进来,总有一番不一样的感受。她的屋子很宽敞,270度的大转角窗户,将窗外的树荫绿影都映了进来。屋内温度适宜,却并不是空调沉闷的气味。相对的窗户半开着,给夏夜清凉珍贵的风让出了一条宽敞的通路。她的工作室在外间,整齐放置着许多的陈列架,里面摆放着她的作品,有花草,有鸟虫,无不栩栩如生,细节制作已近极致。
她坐在工作桌前,外科手术室里用到的无影灯将她的工作区照得异常明亮。王悦正专注地盯着手上那一件蝴蝶作品,刻刀缓缓地沿着蝴蝶半展开的翅膀移动,一道精确的弧线便展示出来了。她听见声响,停下手里的工作,转过头看到是我,有些惊讶地皱了皱眉,问:“怎么了?”
我将事先准备好的果茶放到她身侧的茶几上,笑道:“有件事,想跟你商量一下。我今天去了一个朋友的美容院,她有个实验室正在做一项皮肤组织的生长实验,一期二期都做完了,对修复疤痕很有效果。如果你愿意,或许可以去试试。关于这个项目的资料我都带回来了,你可以看看。”
我说完,将胳膊下夹着的那一本厚厚的项目书递给她。一阵晚风从窗口悠然吹来,温柔地将我的头发吹散,我顺手将发丝捋在耳后。一直默然无语的王悦忽然有了反应,“你受伤了?耳后为什么贴着纱布?”王悦问。
我用手指在那本资料册上轻轻敲了几下,笑着说:“算是帮朋友的忙吧,取了两块皮肤组织做留样分析。没事,就破了一小块皮,几天就长好了。”
夜风再度徐徐吹来,风里有倦怠的尘土味,也有清淡的花香。本是极好的夏晚,无奈无影灯实在太亮了,将王悦的脸照得煞白,竟是一丝血色也未有。她脸颊上那道伤痕浅浅泛红,将原本清瘦寡淡的面庞生生映出了几分邪性。目光迅速在资料册的封面上一闪,掠过了梁薇美容院的名字,又直直落到了我的脸上。
她思考了不到半分钟,眼底几乎恨得要沁出血来,手指重重地点在封面上,一口答应,“好,明天早上就去。”她的语气听上去如此不悦,似乎还含着几分莫名的生气。
我不明所以,原本准备了一肚子话想来劝她,却没想到她答应得竟这般干脆,一时间竟无法接话。只好急忙掏出手机与梁薇联系,说好明天早上九点,一上班就过去。
王悦听我说完,又将身体转了回去,只拿空寥寥的背冲着我,一句感谢也没有。幸好我早没指望她真能谢我。三分钟将正事说完,我起身便准备走。
王悦却又转了过来,满脸是隐隐流动的慌张与忍无可忍的怒气,“陈小唯,你能不能长点心。每个人身上一根发丝、一片指甲,里面都是个人基因密码,多少秘密在里面,你怎么能轻易就交给这种实验室呢?你就不担心他们用来做什么别的勾当?”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质问搞得非常疑惑,仔细一想,觉得她应该还是对明天的约见心理抵触,便慢慢解释,“你是担心有悖科学伦理的问题么?这事先都是会签协议相互约定的。保密义务、伦理义务、经济义务约定得非常苛刻。如果你担心暴露个人隐私的话,也可以额外提出来,想办法看看能做哪些防范性的工作。”
王悦怔怔地看着我,满脸是鸡同鸭讲的无奈。只好挥挥手,打发我出来,不要再干扰她的工作。
我心满意足地离开,心想年轻人果然还是年轻。虽然满口就答应了,但心里关其实却没那么容易过去。
一夜甜睡无事。第二天清早,我与王悦早早便到了美容院。收到梁薇电话,只说是有事耽误,需晚点才到,只教我们在她办公室里再等一会。梁薇的两个助理很是殷勤,摆了全套的茶点出来,又选了些轻盈愉快的曲子,尽量让我们等待的时光不至于太煎熬。王悦却依旧待不住,她带着一副大大的口罩,遮住了大半张脸,也完整地将她的表情藏起。坐了两分钟,她提出要先看看实验室,助理倒也没拒绝,便带她出去,将我留在办公室里继续等着。
音箱传出优美的音质,竟是一首节奏轻快的粤语老歌《春光乍泄》,夏日早晨的阳光从茶色的玻璃窗里投射进来,杯中刚冲泡的咖啡氤氲着芳醇浓郁的香气,自有自得的舒适与惬意。
王悦是个典型的外冷内热型人。她哥哥王卓曾不止一次说过,小时候的王悦极顽皮,上树抓鸟,下河捞鱼,疯野得完全像个男孩子。或许也正是这样,才让江禹一直以来都将她当作好友。只不过后来,这个热烈且自由的女孩因外表受伤,慢慢将自己封在了工作台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