商知翦终于从厨房里出来时,苏骁已经快吃掉大半锅,放进去的鸡蛋一个也没给商知翦留。苏骁气哼哼地把筷子扔回锅里:“一点都不好吃,谁让你放葱了,你知道我挑了多半天!”
商知翦去盛剩下的面,没有搭理苏骁,只是淡淡地扫了他一眼。苏骁心脏短暂地停跳一瞬,立刻噤声,因为觉得对方那一眼实在很像宋远智,被吓了一跳后他才觉得自己是大惊小怪。
商知翦好像一下子变得不是很高兴,苏骁的气焰立刻随着屋子里的气压一起低下去,抱怨变成了小声抱怨。饭后商知翦还是收拾了碗筷,收拾过后走到门口将要去取外套,想要离开。
苏骁感觉方才被自己吞咽下去的面条在胃里打成了死结,沉甸甸地坠住他的全部内脏,他都快要呼吸不过来,不明白自己的努力怎么会白费,明明他做的一点也没有比之前过分:
一定是因为商知翦觉得自己能比得上他了,商知翦觉得自己也可以去打网球、也能参加比赛,觉得温宇更好,想到温宇那副嘴脸,苏骁本就饱胀,更有了呕吐的冲动。
“商知翦,对不起。我不是故意对你那样,是因为我之前也被人那样欺负过。他们嘲笑我有口音,故意学我说话,抢走我的午饭把我关到厕所里,走路时还故意撞我……”苏骁的眼睛顿时红了,他躲回沙发角落,曲起腿弓住背,再度蜷成一个团,声音也越来越低。
只要保持这样的姿势,只露出背,被扔小石子的时候就不会那么痛了。被抢走午饭,只要说自己不饿,说多了也就好像真的不饿。走路时只要贴着墙壁,便不会被撞到一边。
那段日子里苏骁甚至不敢张嘴说话,因为只要一张嘴,他就又能听到自己被那些有钱子弟嘲笑的、浓厚的乡音。
被苏宛宁从乡下接出来就送进了私立学校,简直如同是一只土鸡被直接塞进了鹤群。
任谁也不会把现在的苏骁,和当时的他联想到一起。连苏骁也快要遗忘了自己还有那么段暗无天日的时日。
直到商知翦慢慢地走过来,蹲下身抚摸了苏骁的头发,苏骁才闷闷地发出声音:“我不想一个人呆在这,你别走好不好。”
商知翦轻柔地抬起苏骁埋进腿间的脸,伸出手指揩去对方脸上的泪水。
苏骁觉得商知翦好像是要说什么,然而又没有说,也许是觉得多余,或是这句话不合时宜,更可能是这句话不够作出精确形容,永远是词不达意,过于浅薄。
苏骁抽噎了很久,商知翦留下来,坐到他的旁边,最终还是没有走,也没有出言安慰,只是无声地陪同。苏骁紧紧抱住商知翦的一只胳膊,宛如一只树袋熊环抱住令他安心的一段树干,哭到最后终于困倦阖上眼睛睡着。
四周万籁俱寂,可能是到了后半夜。苏骁试探着睁开眼,松开了商知翦,身边的商知翦发出均匀的呼吸声,微微地皱起眉,在苏骁一阵紧张后,商知翦仍旧睡着。
苏骁蹑手蹑脚地下床,取出商知翦放到外衣口袋里的手机。这手机本来就是苏骁扔给他的,苏骁遮住手机的屏幕光,试探着输进去密码,发现商知翦竟然没换。
苏骁庆幸自己今日的一番努力没有白费。他立刻点进商知翦和温宇的聊天框,向上翻动。
苏骁本来不想承认的那点犹豫,也在看到二人熟稔亲密的对话后一点一点酿成恶毒,果然温宇也没少和商知翦说他的坏话,商知翦没有直接回应过,却也没有否认过。
苏骁的指尖在某一条上停住了:
温宇:商知翦,你是不是……喜欢sx啊?
苏骁的心脏猛地停跳了一拍,有种复杂的情绪缓慢生成,不是简单的快乐或遭人遐想的愤怒,苏骁分不清楚。
商知翦只回复了这一条,他回答说:不是。
苏骁在这两个字上停留片刻,抬起头,黑暗里屏幕的微光映着商知翦的面容,睡得很安然。
他勾选了二人对话里的几个文件,点了“发送”。
也许善良的人是自己受过欺侮,就想要别人走到坦途上;可苏骁只学到如果不想被人欺侮,就要先狠狠地把别人踩进泥里。
何况这个人又并不是喜欢他。
苏骁觉得自己做出了万分英明的决定。
幕后黑手
商知翦很踏实地睡了一夜。
他睡的床也不过是普通大小,对于两个少年而言稍显拥挤。可他平时都只能保持侧躺睡在家里的沙发上,因此这次醒来时还是觉得四肢难得的舒展开了,算是神清气爽。
他一贯醒的很早,清晨窗外积起了淡淡的雾,太阳初升,光芒稍露出了一点,半亮不亮,苏骁脸上就像被笼上一层柔光,唯独垂下来的睫毛分毫毕现,给商知翦一种他可以数得清楚的错觉;
他的视线再向下看去,便看到苏骁殷红的又棱角分明的嘴唇。苏骁睡得四仰八叉,险些将商知翦挤到床下去,一条腿还斜搭在商知翦身上。
商知翦抬起能动的那侧手臂,将苏骁的腿挪开,自己朝反向挪出去。
他凝视了苏骁片刻,随后抽出手来,指腹轻柔地落在苏骁的下唇上,缓慢地摩挲,像小孩子在给心爱的人偶上妆。
再稍一用力,苏骁的唇瓣陷下去,露出了洁白的牙齿边缘和口腔内壁。
苏骁轻浮鄙陋,唯独生得很漂亮。
商知翦还在注视对方时,苏骁却忽然半睁开眼睛,朝他膝盖就是一脚,带着睡意怒气冲冲:“才几点,吵人睡觉,真烦死了你。”
随即苏骁裹住被子,尽数抢了过去,翻过身背对着商知翦,不动了。商知翦坐起来,苏骁从被子缝隙里探出蓬松的脑袋,回过头,睁开眼睛扫了眼他,又迅速地把目光挪开:“睡不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