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又赶赴与张舒意的约会,这次氛围要轻松一些,没有刻意做作。经过了一段时间的相处,他判断自己与张舒意的情感已经进入了平缓期,双方只要继续增进些了解,订婚仪式就能在假期结束前敲定。
今天的约会甚至是苏宛宁与张家家长接洽后着意促成的,他和张舒意都觉得已经没那个必要,何必非要把联姻包装上一层恋爱的外壳。
主菜还没有上来,他们在餐厅里对面而坐,苏骁垂下眼睛,用银叉来回拨着盘里的前菜沙拉,丝毫没有胃口,又反感法餐动不动就要吃上个把小时,张舒意望着他,忽然一笑,用手撑着下巴,对他说:“苏骁,你的眼睛特别好看——如果之后我们的孩子能遗传到就好了。”
苏骁的后背升起一股凉意。他发现张舒意有时总会说一些奇怪的话,仿佛是站在橱窗前挑选娃娃,觉得这个娃娃的眼睛好看,买下来带回家后她就要把这对漂亮玻璃珠安到她自己的娃娃上去。
“……你的嘴也很好看。”苏骁勉强笑着回答。
张舒意撅起嘴,甚至拿起餐刀用倒影照了照:“是吗,可是我更喜欢你的。”
苏骁本就不多的食欲更加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有些坐不安稳,这家餐厅大多是情侣就餐,而今天并非休息日,除了他们没有几桌客人。
大提琴的声音宛转悠扬,苏骁叫了服务生过来,要求换成另一首曲子,并说是点给张舒意听的。
与此同时,在苏骁座位斜前方的那桌客人也扬起手,要求更换音乐。服务生朝那桌遥遥致歉,说稍后便会过去,苏骁无意间朝那处望,旋即怔住:尽管时隔了几年,他还是认出了温宇那张可恶讨嫌的精英脸。
而坐在温宇对面的商知翦此时也回过头来,很短暂地瞥向了这边,又像是什么都没有看见般,漠然地转了回去。
更衣室事故
“这家餐厅真的不错,奶酪的味道很正宗。”温宇看向对面的商知翦,认真地赞美道。
商知翦脸上的笑意很淡,礼貌矜持:“说是空运来的,和你之前在法国吃的一样吗?”
温宇咽下嘴里的食物,微微点头。晚餐的表面氛围融洽,两人都彬彬有礼,聊得有来有回,两人此时也都是体面的人物,温宇却感受到了一种不尴不尬的气息正在悄悄蔓延。
温宇不由得想起高中的旧事,那时候不知道为什么学校里忽然盛传是商知翦出卖了他们团队的策划书,温宇始终不肯相信,请求他父亲帮助调查此事,他向商知翦保证一定会找到真凶。
然而后续却是他父亲语重心长地对他说,也许的确不是商知翦为了钱泄露了策划书,但他有没有想过,以苏骁的个人能力,之前那篇获奖的生物论文是从哪里来的呢。之前老师曾经推荐过商知翦去报名论文竞赛,商知翦并没有参加,之前商知翦将自己的论文初稿拿给老师请求意见,那篇初稿的研究主题与苏骁获奖的那篇高度相似。
也许并不是温宇一厢情愿认为的那样,是苏骁在造谣逼迫商知翦。人的行为动机诡谲复杂,被强迫只是最简单粗暴的理解。
温宇一直听话懂事,那次是他在青春期里唯一一次与父亲爆发冲突,最终他父亲半带强制地要求他不要再追究下去。正好那时候招生政策改变,温宇失去了通过网球特长获得加分的机会,他实在忍受不了枯燥乏味的高三,干脆直接出国读书。
——在出国之前,他有联络商知翦的机会,但也许是他在内心深处其实已经倒向了他父亲那一边,他登上飞机,望着手机屏幕上的电话号码,想到有人曾告诉他商知翦的手机是苏骁用过的那台。
温宇毅然决然地把手机调成了飞行模式,扔进包里,在抵达后有意切断了和以往高中同学的联系,连国内的通讯软件都很少登陆了。
因此当他得知在他离开后商知翦都遭遇了什么事情,已经是在他读大学的时候了。商知翦的叔叔来到学校,承认了是商知翦为了钱卖掉策划书,苏骁说的都是真话,只不过采取了错误的方式。他拿走了苏骁家里给的医药费与和解金,商知翦办了退学手续,从此再没人知道他的去向。
温宇也没想到自己会在一场投资峰会间歇的冷餐会上遇到商知翦。
比起温宇,商知翦的态度更为平和,带着进退合度的礼貌与欣喜,他说自己正在关注某个项目,会上的资源更集中,他来这里做些分析与尽调。
温宇太久没有回国,一时有些无措,问商知翦会后要不要去喝杯咖啡聊一聊近况,说完才意识到此时是晚上七点。
商知翦婉拒了他,却与他交换了现在的联系方式,温宇本以为此后再也不会有下文,没想到商知翦和他在网上聊了聊,像是看到了温宇在朋友圈里周游世界的内容,提及了江安的一家餐厅,并很自然地向温宇发出邀约。
“……你现在还有打网球的习惯吗?”温宇没话找话地问。
商知翦随意地回答:“不太打了。”
“为什么?我记得你很有天赋。”温宇追问道。
商知翦抬起眼睛很快地瞥了温宇一眼,语气平静:“我的手受过伤,网球对我来说负担太重。”
温宇想起他在海外时听到的后续事情,一时无言。餐厅里演奏者的提琴声音悠扬婉转,在短暂的静默后,温宇忽然说:“我想点一首德彪西的《月光》。……我还记得当时我们把初稿交上去之后,广播里偶然放的就是这首。我觉得,前路就像月光一样,有时候会被云短暂地遮盖住,但总归是明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