车抵达了目的地,贺璋的回忆戛然而止。
高尔夫球场的门童小跑过来,为后座的商知翦拉开车门。
商知翦迈出一条腿去,宽肩窄腰,姿态优雅,面容俊逸,是真正的堂前玉树。
“进去吧,九爷在里面等你。”贺璋道。
商知翦朝贺璋又笑了那么一笑,数年之后,商知翦对这种笑容姿态的掌控已经至臻化境,任谁看了都觉得如春风拂面,不过贺璋却知道那只是件伪装外衣。
“我走了,贺哥,多谢你载我过来。”商知翦道。
计划
贺璋照例等在场外。今日阳光明媚,惠风和畅,九爷喜欢借着打高尔夫球的名义谈生意,自认为比暗无天日的包厢要舒服得多。
打高尔夫球的时间漫长无比,幸好是在室外,贺璋便可以用抽烟来打发时间,他刚拿出颗烟叼在嘴里,立刻有识相的新人凑上来给他点烟。
贺璋一侧头,很自然地让对方点火,长长地吸了一口,吐出了个极完美的烟圈。
“贺哥,你跟着九爷的时间最长,劳苦功高。”点烟的人揣度着贺璋的脸色,自认聪明地接着道:“真不知道那小子有什么本事,九爷那么看重他……”
贺璋闻言略一抬眉,瞥了对方一眼,那人立刻噤声。贺璋一弹烟灰,掐着半支烟饶有兴味地问:“你会打高尔夫?还是你会搞钱?”
贺璋伸出手,不轻不重地一掐对方肩膀,声音放低了,警告般道:“给你的工资还是那小子赚来的,你自己掂量掂量。”
当年商知翦说完那番话,贺璋也只是震惊了那么一下,觉得这少年有几分意思,更多的还是没当回事。
不过出于忠诚的惯性,他还是请示了九爷的意思。
相较于贺璋,九爷倒仿佛是更有兴趣些,贺璋将商知翦带回去,二人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最终九爷真的同意付给商知翦治手的钱,甚至医生和药品都选的是最好的。贺璋冷眼旁观,并不认为九爷是突然间发了什么善心,却也不觉得这是笔划算买卖。
直到商知翦替九爷赚到了第一个一万,十万,百万,数字后的零不断增加。
商知翦在投资运营上确实天赋异禀,再加上有九爷的本金和人脉,这几年着实收益可观,不知道已经替九爷赚出了超出当年手术费多少倍数的钱。
商知翦对九爷又是格外的知恩图报,从不违逆。二人唯一的分歧是当初商知翦想要学医,九爷说好医生遍地都是,却不知道像商知翦这样赚钱的苗子有多难找,还是要送进科班增长见识,以后一步步走到华尔街去也不是没可能。
九爷还补了句,真不知道商知翦这样的天赋异禀是随了谁。商知翦沉吟片刻,笑着回答他父母只是挖死人骨头的,没什么好传承给他。
九爷闻言也是一笑,说钱能让白骨生肉,朽木生花,商知翦是青出于蓝。
两人的对话氛围融洽,商知翦也没再反驳,进了江安大学的经管学院读书。只有贺璋站在一旁,听时眉头一跳,仿佛是听出了什么机锋。
他并不像九爷那么精明,这些年能在九爷身边熬到这种位置,靠的不光是忠诚,更多了一分直觉。这点直觉总能让他察觉到九爷没说出口的那点情绪,这种情绪转瞬即逝。
这次贺璋察觉到的是危险。
高尔夫球车载着商知翦与宾客回到休息处,商知翦缓步下车,先接过宾客的球杆,和自己的并在一起,再一起递给球童。
九爷躺在躺椅上,身边人密密实实地为他打了遮阳伞,又有娇小的女侍者为他做着腿部按摩。
饶是如此他还是戴着一副墨镜,墨镜下露出一张冷白的面容,像是吸血鬼一般缺乏血色。此时听到车声,他终于慢悠悠地被扶起来,声音清脆里又隐隐带点有气无力,饶有兴味地问宾客:“战况如何?”
商知翦率先笑着回答:“刘先生球技太好,领先了我五杆,我想追也追不上。刘先生还要谦虚说自己不会打,打到后来我都想弃赛回去再重新从挥杆学起了。”
被称为刘先生的宾客随即挥手大笑,几人寒暄几句,九爷让专人送刘先生去休息,显然后续已做好妥善安排。
待人离开,九爷一挥手屏退在场的闲杂人等,商知翦接过遮阳伞站在九爷身边。
九爷站起身,接过阳伞,另一只手揣进裤袋,一阵微风吹过来虚虚笼住他的外套勾出腰线,愈发显得他长身玉立,身材纤细而风度翩然。
九爷虽然顶了这么个名号,却并不是什么糟老头子。客观而言,绝对算得上是青年才俊、商界精英,不过是性情有些怪异,身体又不康健,总被人当成个阴恻恻的老太爷看待,他也很少年老成,乐得如此。
九爷排辈也并非第九,只是出身家庭过于封建迷信,又可能是祖上真的伤了阴鸷,二者最终互为因果——在他出生前,同辈一水都是女孩,不知道父母求神拜佛再用过多少偏方,终于生下男孩,又没有一个能活过五岁。
家里盼星星盼月亮似的盼到一个他,结果又是天生的体弱多病。家里人远赴深山,请了高人来看,高人指点说九是阳数,用这个做名字又能骗过上天,让老天以为前面的孩子都已经死掉;再要送他从小去学戏唱旦角。
不知道是否是上天真的那么容易就被骗过,总之九爷倒还真的平安长大,只是从小唱《贵妃醉酒》唱得太多,哪怕性别为男,也还是雌雄莫辨且性格古怪了起来。
“如何。”九爷问话的腔调总有些怪,像是唱戏念白般抑扬顿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