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已经知道商知翦是为了报复他,可是有些时候他总觉得商知翦没必要演得那么投入。
苏骁想不清楚,他甚至觉得事到如今商知翦早就不用再演了,可是商知翦对他还算不错,也没有怎么折磨他,他原本以为商知翦得卸了他一条胳膊或半条腿的——
如果他这么一直待下去,只要他听话一些,是不是也能活?
这种自我安慰在苏骁的脑海里一闪而过,随即他就像被针猛地扎了一下,立时反应过来:
“苏骁,你他妈还算是个人吗?!”苏骁没有忍住,低声咒骂了一句自己。
他以前是苏少爷,一顿饭能吃掉别人一个月的工资!现在呢,他为了一碗粥就得趴在地上像狗一样摇尾巴!
不用再想什么商知翦了,他只知道他再不跑,以后就真的跑不了了!
想到这里,苏骁咬着牙加大了力道,忍着手腕的剧痛更迅速地摩擦起来。商知翦随时都可能回来,他要是被抓住就真的完了。
“嘣!”
一声极其轻微的,犹如琴弦断裂的声音在身旁炸响。
苏骁的动作瞬间僵住了,他屏住呼吸,仿佛难以置信似的,试探着用力挣了挣原本被结实束缚着的手腕。
那根把他像狗一样束缚了不知多少天的尼龙扎带,终于断开了。
苏骁感觉自己周身的血液都涌向了那只手掌,带来一阵钻心的刺痛。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起来,苏骁勉强将手抬起,借着门缝透出的微弱光线,看清了自己早已血肉模糊的右手腕。
手腕的皮肉都已经翻卷开来,混着不知是扎带染料还是暖气片的铁锈渣,说不出的狰狞可怖,苏骁一时间不敢相信那是自己的手腕。
但他已经没时间多想,甚至顾不上觉得疼痛。
他一把掀开身上的被子,用左手努力地撑起身体。他早已顾不上那个还被遮挡着的摄像头,踉跄着从海绵垫上爬起来。
他冲向了那扇被他注视了不知多久的、供商知翦进出的木门。
苏骁推开了那扇门,门没有锁。
惩罚……?
苏骁站在木门前,久违了的空间感让他甚至感到些许眩晕,连续几天不曾站立,猛地直起身时竟然有了头重脚轻的微微失重感。
房子里静的可怕,只有厨房传来廉价冰箱的震动声响。
苏骁看清了,这就是他当初“自愿”跟随商知翦走进来的那间房子,商知翦向他允诺过的“绝对安全的地方”。
客厅与他日夜相处的次卧仅隔着薄薄的一层墙板,苏骁望着客厅里的简陋桌椅,有了恍若隔世的感觉。
苏骁抬起脚,将一把椅子猛地踹翻在地。
他顾不上手腕传来的持续灼热痛感,极度的兴奋、恐惧与愤怒掺杂在一起,他的心脏狂跳着,一个箭步冲向了茶几,开始翻找。
苏骁要找到钱。他的手机早在来的路上就被他处理掉了,他现在必须要找到现金,车钥匙,任何值钱的东西,只有拿到这些东西,他逃出去才能打车住店,才能顺利逃出这个地狱,重返人间。
然而,在他拉开茶几抽屉的那一刻,苏骁愣住了。被拉开的抽屉泛着木头霉味,里面只有几张快脱了色的超市小票单,几盒拆开的止痛药片。
苏骁拿起小票单快速地看了眼,买的都是些蔬菜大米一类的食品,价格低廉得可怕,像是赶着打折时买的。
苏骁不死心,咬咬牙再度冲进唯一的那个主卧。
主卧同他第一天见到时的样子相比,多了些人气。硬邦邦的床板上铺了张洗得发白的蓝色格子床单。
苏骁拉开衣柜,里面只挂着几件商知翦常穿的衣服,衣服不多,为了不出褶皱,都被极整齐利索地悬挂着,衣架的塑料皮都有些磨损了,露出里面被包裹着的铁丝。
只有木头书桌上放着的电脑算是值钱的东西,苏骁打开电脑,发现其中一个显示屏上正在实时转播次卧里的监控画面。
苏骁大骂了一句,继续翻找下去,终于在床头柜里翻到了零散的十几块钱。
他握着那一把花花绿绿的、在自己眼里连吃顿饭都不够的纸币,苏骁的心里陡然涌起了一种极其荒谬的错位感。
这就是那个不仅把他毁了,还把他囚禁起来的男人的全部身家?
商知翦就真的住在这种犹如废墟一般的地方,吃着恨不得被压缩到几毛钱一顿的饭,过着这种像老鼠一样的日子,却精心策划了一场动辄七八位数字的惊天骗局?
“疯子,穷疯子!”苏骁咬着牙咒骂,他眼里的恨意却又混杂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他竟然栽在了商知翦这种人的手里,与此同时,他又的的确确不知道商知翦到底图什么,为了让苏骁堕入地狱,竟然也可以不惜同归于尽吗?
——而且,除了没被绑住,拥有自由以外,商知翦的生活也没有比苏骁好到哪里去。苏骁弯下腰伸出手捻了捻木板床上的被子,潮乎乎的,感觉还不如苏骁的那一床保暖。
苏骁站在床前,他的手摩挲了几下那条湿冷的被子,愣怔着呆站了一会儿。
他忽然觉得从没有人对他这么好过。从前的他得到的再多,也只不过是别人手指缝里流出的一点——
在某一瞬里,他竟然是真心觉得,把他关在房间里又让他像狗一样乞食的商知翦,对他其实很好。
苏骁有些后悔,当初自己没有对商知翦再更好那么一点,哪怕是多给对方一点好脸色也好。
不过这种后悔也只是很轻地从他的心上划过去,在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在想些什么时,苏骁简直觉得自己像是得了精神病,他抬起手狠狠地掐了掐自己的胳膊,试图让自己清醒些,让这些可怕的念头滚远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