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术一时半会儿结束不了。”汪筱说,“你也不希望她出来的时候,看到你饥肠辘辘、无精打采的样子,对吧?”
向云抿了抿嘴,没有反驳。
汪筱见她的态度松动,于是接着提议道:“我们就去喝杯咖啡提提神,吃点东西垫垫肚子,不走远了,可以吗?”
向云想了想后点点头。
两人一起下了楼。
一楼急诊中心的灯光亮得刺眼,整层楼都弥漫着血腥与消毒水混合的气味。
医疗中心离中央商场的距离最近,几乎所有伤员都先送到了这里。
担架车一辆接一辆地推进来,急救铃此起彼伏,护士不停给送来的病患手腕上贴上标签,大声呼喊着用药剂量。
汪筱带着向云来到了走廊角落的自动贩卖机,这里的人不多,她们排了大概五分钟左右的队,就获得了两杯加满了冰块的冰美式,还有四个奥尔良鸡肉味道的饭团。
她们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雨还在一刻不停地下,玻璃上挂着斑驳的水痕,还有被风吹来的枯黄落叶。
急诊室里人来人往,有一对夫妻正在排队等着包扎,她们原本只是在小声嘀咕,后来不知怎么的竟然扬声争吵起来。
向云一边啃着饭团,一边竖着耳朵听。
女人的嗓音尖利:“你先跑了!把我扔在原地不管我!要不是我最后冲出来,我现在就埋在里面了!”
男人脸色铁青,只低声说:“小点声,你也不害臊的?”
“害臊?我有什么需要害臊的?”女人歇斯底里地吼道,“你个胆小鬼,总算见识了你的真面目。反正我早就不想和你过了,正好,明天就去把婚离了!”
向云怔怔地看着眼前的这一幕,明明自己在污染区见过太多这样的人和故事,早该见怪不怪了,可听到女人说的那些话,却依旧感到一种说不清的冷意。
安全区与污染区又有什么区别?
在天灾人祸面前,无论是夫妻还是朋友,共患乱的还是少数,大家似乎都会不约而同地选择大难临头各自飞。
不远处,一明年轻的女孩坐在担架上,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纱布,泪水和血痕混在一起,从脸上一路滑向她的脖颈。
你为什么救他不救我?你的兄弟比我重要?”
她的声音里面还带着哭腔:“我差一点就骨折了!”
男人支支吾吾地低头不说话,女孩忽然伸手,一把扯下他手腕上的手表。
“这是我今天才给你买的,还给我!”
她又狠狠抹了一把眼泪,“还有我送你的东西,限你三天内全部收好还给我,一件都不许落下!”
“你和你的兄弟过一辈子吧!”
玻璃上映出女孩一个人慢慢从担架移动到轮椅上的背影,汪筱的目光盯着随着女孩的背影不断移动,直到手上的冰美式见了底,才接着说道:“这种时候,才知道谁更重要一点,谁是真的在乎你,愿意为你付出生命。”
向云捏着咖啡纸杯,指尖微微发颤。她低声问:“那你呢?你愿意为了救别人……”
“我不会。”汪筱笃定地说,“我是个很自私的人,我有很多的顾虑,我有母亲需要照顾,我有自己想要完成的事情,我甚至不愿意我的精神体受到一点伤害。”
“一个陌生人而已,我为什么要为了不相干的人,放弃自己的性命?”
她转过头看向向云,“所以我从一开始,我就没有考虑过去污染区,而是直接来了医疗中心工作。”
汪筱说完,抬手把空掉的咖啡杯扔进了垃圾桶里。
向云浑浑噩噩地回到走廊,她的脑袋里一团乱麻,只能不断用满是擦伤的手去锤太阳穴,直到有人抓住了她的手腕。
向云抬头,是徐羡的妈妈。
她身上还带着外头的雨气,手里提着一大包行李,里面似乎装着的是衣服以及洗漱用品。
“白塔通知我了,”她温声说,“知道你不愿意一个人回去,所以我索性把你们两个人的衣服都收拾了。”
“我在这里守着,你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吧。”
向云红着眼,摇了摇头,“没关系,我——”
“一会儿羡羡出来了,她可不想看到你灰头土脸的样子。”
“去吧。”徐羡妈妈摸了摸向云的脑袋,“听话。”
向云抱着衣服去了走廊末端的淋浴间,她洗得又快又急,吹头发时才有时间抬头看向镜子,里面的人陌生的厉害,双眼肿得像被人打过,黑眼圈直愣愣挂在脸上,看起来真是……难看。
向云默默打开被她搁在一边的护肤品,仔仔细细给自己的脸涂上了一层后,才湿漉漉地回到了走廊。
她身上穿着一件黑色的长袖,坐到徐羡妈妈身边时,阿姨已经替她准备好了纱布和药。
“手伸过来。”
向云听话地伸出手。
阿姨一边给她上药,一边说:“我来得匆忙,听说你在现场拼命救她,谢谢你还有你的朋友。”
“别这样说……”向云的声音发抖,下一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对不起……我没有保护好她。”
“我当时就该和她一起去负一层,不该让她一个人下去,我也不该告诉她商场可能会倒塌的事情……”
向云哽咽得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堆积了十几个小时的情绪,在这一瞬间突然爆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