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烂泥塘”那处奇诡地下殿堂,重新穿行在潮湿阴冷的甬道中时,苏念雪的心境已与来时截然不同。
指尖仿佛还残留着那张粗糙皮纸粗砺的触感。
“昌盛行三掌柜,钱贵。好赌,欠黑水坞‘过山风’纹银五千两,利滚利,现已逾万。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有借据及往来信物为证。”
短短两行字,却重逾千钧。
这不仅仅是一个名字,一个地点。
这是一道微光,照亮了西市这潭深不见底的浑水下方,那狰狞纠缠的第一缕脉络。
昌盛行三掌柜,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一个深陷赌债、将把柄亲手递到对头手中的蠢货,或者说……棋子?
苏念雪步伐轻盈迅捷,在黑暗中如同真正的影子,避开了来时记下的所有机关陷阱。
脑海中,泥菩萨那些嘶哑却锋利如刀的话语,仍在回荡。
幽泉,秽兵,阴寒毒源,即将沸腾的西市,以及那句意味深长的提醒——别碰幽泉相关的任何东西,离得越远越好。
可如今,她已身在局中。
从她救下王老五,从她决定探查泥鳅巷死因,甚至从她踏入这黑铁城、挂出“回春雪”的招牌开始,就注定无法置身事外。
母亲的血仇,苏家的覆灭,如同一根无形的线,牵引着她走向这风暴的中心。
而如今,风暴将至。
她需要力量,需要立足之地,需要一双能够看清迷雾的眼睛,和一双能够搅动风云的手。
泥菩萨给了她第一缕光。
现在,她需要握住这缕光,点燃属于自己的第一簇火。
……
“老鼠尾巴”胡同,“回春堂”。
后窗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一道灰影飘然入内,落地无声。
早已焦灼等待的阿沅和虎子同时抬头,看到苏念雪安然返回,紧绷的神色才为之一松。
“姑娘!”虎子压低声音唤道,眼圈还红着。
阿沅则敏锐地察觉到苏念雪气息的不同。那双冰蓝色的眼眸深处,少了几分沉静观察的疏离,多了几分锐利决断的锋芒。
“无事。”苏念雪解下蒙面布巾,脱下沾了夜露湿气的灰布外衣,动作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沉凝的力量感。
“阿沅,伤势如何?”
“已稳定,赤阳真气运转无碍,再有日,当可恢复五成。”阿沅回道,目光却紧紧锁在苏念雪脸上,“姑娘此行……”
苏念雪走到桌边,就着油灯昏暗的光,为自己倒了一杯早已凉透的粗茶,一饮而尽。
冰凉的液体滑入喉中,让她高运转的思绪更清晰了几分。
“见到了。”她放下茶杯,声音平静,“泥菩萨前辈,确如母亲所言,性情古怪,但重诺。”
她没有详述地下殿堂的奇诡,也没有重复那些惊心动魄的问答,只将最关键的信息,简洁道出。
“昌盛行内部有鬼,三掌柜钱贵,欠下黑水坞二当家‘过山风’巨额赌债,把柄在手。地点在城西‘快活林’赌档,暗室甲三。此为泥菩萨所供线索,可信。”
阿沅瞳孔微缩。
昌盛行三掌柜,竟是内鬼?还是大掌柜钱福的亲弟弟!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昌盛行高层的裂痕,远比外界看到的更深。意味着黑水坞与昌盛行的角力,已从暗处的试探,走向了更危险的勾结与背叛。
“姑娘打算如何?”阿沅沉声问。她知道,苏念雪既然带回这个消息,就绝不会只是听听而已。
苏念雪指尖轻轻敲击着粗糙的桌面,出笃笃的轻响,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钱贵此人,好赌成性,债台高筑,被对头捏住命门,却依旧能稳坐昌盛行三掌柜之位。不外乎两种可能。”
她声音清冷,条分缕析。
“其一,其兄钱福念及血脉亲情,暗中替他填补亏空,或施压黑水坞暂缓逼债。但以钱福能在西市坐稳头把交椅的心性手段,此可能性不高。纵容胞弟至此,无异自毁长城。”
“其二,”她冰蓝色的眼眸在灯火下,闪烁着幽深的光,“钱贵本身,就是钱福故意放出的饵,甚至是与黑水坞某种交易或博弈的一部分。那笔巨额赌债,或许本就是计划中的一环。钱贵是摆在明面上的诱饵,或是传递某种信息的渠道。”
阿沅倒吸一口凉气:“姑娘是说……昌盛行大掌柜钱福,可能默许甚至纵容其弟与黑水坞勾结?他图什么?”
“图什么?”苏念雪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冰冷的弧度。
“或许是图黑水坞从北边弄来的‘秽兵’,或许是图谋借助黑水坞这把刀,清理昌盛行内部其他不听话的声音,或许是……与北边那股势力,有更深的勾连。”
她想起泥菩萨提及“幽泉”时,那罕见的凝重语气。
“黑水坞能联系上北边的‘幽泉’,搞到‘秽兵’,昌盛行为何不能?或许,钱福想要的,不止是西市这点地盘。”
阿沅和虎子听得心神震动。他们知道西市水深,却没想到,水面之下,竟已汹涌至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