羽毛黏在脸颊上,混合着血和不知何时滑落的冰凉液体,触感黏腻而恶心。她只是麻木地、机械地进食。吞下这活下去的代价。
记忆的碎片扭曲旋转,如同被打湿的宣纸。
一间过于安静、弥漫着浓重花香和消毒水混合气味的厅堂。人们穿着黑色衣服,低语声汇成嗡嗡的背景音,像一群扰人的飞虫。
一口厚重的、打磨得光可鉴人的棺材。
里面躺着一个男人。
西装笔挺,脸上施了粉黛,几乎掩盖了颈项间那道细微的、几乎看不见的缝合线。
他神态安详,仿佛只是沉睡。
她站在人群最边缘,一身不合体的黑色连衣裙,裙摆过长,几乎盖住了鞋尖。她低着头,双手死死绞在身前,指节绷得白。
是她杀了他。两天前。任务目标。一个叛徒。她的匕精准地划开了他的气管,迅疾得让他来不及感受太多痛苦。
现在,她站在他的葬礼上。
死者的妻子在一旁恸哭,几乎瘫软在亲友怀里。
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女孩,穿着黑色小纱裙,懵懂地牵着母亲的衣角,仰着脸,不明白父亲为何长睡不醒,母亲为何如此悲伤。
她的目光落在那个小女孩脸上,看进那双清澈瞳仁里纯粹的困惑和渐渐弥漫开的、朦胧的哀伤。
她看见那只被捏碎的小鸟。看见匕刺入时人体肌肉的瞬间绷紧与热血的奔涌。看见目标倒下时那双骤然失焦、迅灰败下去的眼睛。
她看见一个被碾碎的家庭,一个失去父亲的孩子。
眼泪毫无征兆地疯狂涌出。
不是默默垂泪,是全身心的、无法抑制的崩溃。
她哭得浑身颤抖,呼吸困难,几乎要站立不住。
周围投来诧异的目光,或许以为她是死者某位悲痛欲绝的远亲,或许在暗自感叹这女孩的善良与脆弱。
只有她自己知道,这眼泪为谁而流。
为那个死去的男人?
为那个小女孩?
为那只鸟?
还是为这个站在这里、双手沾满血腥却只能戴着虚伪面具哭泣的、连自己都感到陌生的自己?
她不知道。
她只感觉到,心里某种至关重要的东西彻底碎裂了,再也拼凑不回。
从那一刻起,噩梦日夜相随,每一次阖眼,都有无数双眼睛——小鸟的、男人的、小女孩的——无声地凝视着她,将她拖入无底深渊。
“嗬……嗬……”
晓歌猛地从记忆的泥沼中挣扎而出,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如同离水的鱼。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的牢笼,带来尖锐的刺痛。
她依然赤裸地躺在冰冷的垫子上,腿间那片湿黏的冰凉紧贴着皮肤,提醒着方才生过什么。
掌心似乎还残留着捏碎细小骨骼的触感,以及……更久远的,撕扯皮肉和紧握匕的触感。
她极其缓慢地、僵硬地转动眼球,目光再次落向垫子边缘。
知更鸟小小的尸体静卧在那里,像一个沉默的、永恒的审判。
它空洞的眼眸,映着顶棚模糊的光,也仿佛映照出她所有的罪,所有无法挣脱的过去。
崩溃无声,却震耳欲聋。
寂静。
不是没有声音的那种寂静。
难民营的哀嚎、风声、远处隐约的争吵……这些声音依旧存在,但它们仿佛被一层厚厚的、透明的屏障隔绝开了,传到晓歌耳中时,只剩下模糊失真的嗡鸣。
一种所有情绪燃烧殆尽后,留下的、无边无际的、冰冷的灰烬。
她看着那只知更鸟。看了很久很久。目光像是被钉死在那抹已然黯淡的橙红之上,又像是穿透了它,看到了更深远、更黑暗的虚无。
眼泪早已流干,脸颊上的泪痕绷得紧紧的,像干涸龟裂的土地。
之前汹涌的羞耻、恐惧、自我厌恶、以及那短暂却罪恶的生理欢愉……所有这些曾将她撕扯得支离破碎的情绪,此刻都沉静了下来。
不是平息,而是彻底耗竭。
她慢慢地、极其缓慢地坐起身。
动作僵硬,像一具木偶,每一个关节都在出无声的呻吟。
赤裸的身体暴露在空气中,泛起一层鸡皮疙瘩,但她似乎感觉不到冷了。
腿间干涸的黏腻感依旧存在。
她的目光从知更鸟的尸体上移开,茫然地扫过这间破败的棚屋。
角落里,那支口琴静静躺在地上,琴身上镶嵌的宝石碎裂成几块,黯淡无光,像一只死去多时的昆虫的复眼。
一切都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