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初一,我带着花束前往墓园,在我妈墓碑前站着,想跟她说说心事。
她的笑脸一如既往地温柔,她的双眼似乎能看透我的所有。
“妈。”我跟她说话,“我过得很好,只是最近没怎么赚钱,今年没法给舅舅许多。舅舅宽慰我,让我以学业为重,我觉得有道理,以后还有很多年,我会慢慢孝敬舅舅舅妈,照顾好妹妹。”
“陈青野也跟我说过类似的话,他叫我不要把自己逼得太紧——我和陈青野已经大半年不联络了,因为我。他知道了。他被我吓到了。”
“妈,要是你在就好了。”
我妈能懂我的心事,她会倾听,也会安抚我。
我蹲下来,墓碑冰冷,从指尖传到心尖。
就在这时,一个男人在身后叫我的名字,这个声音陌生又熟悉,我竟然一时想不起是谁,只好转过头望向这个人的脸,愣了两三秒才反应过来,竟然是——
我爸。
五年不见,他竟然又出现在我眼前。
我用防备警觉并着难以置信的目光射向他,他沧桑了许多,头发和胡茬长且凌乱,显得整个人很不干爽。
“小予。”他又叫了我一声。
我站起来,后退一步,不想让他靠近。
“我来看看……你妈妈。”他的声音比五年前沙哑了一些。
我问他:“你怎么找到这里来的?”
“我,我搬到淮城来了。在你高中的光荣榜上看到了你。”
他的狐朋狗友一向很多,要打听个人应该不是难事。
我皱起眉头,语气不客气道:“你来淮城做什么?”
他拘禁地站着,有了许多白头发,背也佝偻着,身上穿的皮衣好像是多年前我妈他买的,已经十分老旧。看来离开我妈,他更加不会生活了。
“我又结婚了。”他说出自己的家庭住址,我并不感兴趣,“总归是我对不起你妈,每年我都会来看她。”
我对他没有父子感情,他现在出现在我妈墓前,我反而对他生起一丝恨意,我妈当年生病就有他的缘故,他是杀害她的凶手。
“你祸害我妈还不够,又要祸害别的女人,你这辈子只会吸女人的血么。”我出言相讥。
他嘴角抽动一下,脸色变得很难看,不知是窘迫还是意外,可能想不到曾经一向唯唯诺诺的儿子居然敢跟他这样说话。
他不说话,那我接着说:“我妈不需要你看,她只需要你离她越远越好,她活着的时候你在哪里?她死了你反而来假惺惺。”
我咄咄逼人,他也只说了一句:“小予,你长大了。”
他现在的模样,失去了以前在家里打打砸砸的威风,落魄到像是真的改邪归正。可是江山易改本性难移,我不会再被他欺骗。
他竟然又结了婚,他会对现在的妻子颐指气使吗?倘若会,那他更不可饶恕。倘若不会,那我和我妈又算什么,我们活该承受他的不成熟,活该忍辱负重地活着吗?
想到这里,我只觉得可笑。
我赶他走:“以后不要再来打扰我妈——也不要打扰我,和我舅舅一家。”
“是爸对不起你们……”
我打断他:“你的确对不起,但我妈已经走了,我不会替她原谅,至于我自己,我不想再跟你有任何牵扯。”
看我态度决绝,他真的离开了。他走得不快,背影显得十分落寞,要不是童年不幸过,我恐怕会心软。
上天真的爱跟人开玩笑。
我从没想过会再见到他,也从没想过会像今天这样牙尖嘴利地噎得他说不出话,更没想过有一天他会如此颓唐地来给曾经伤害过的儿子道歉。
从墓园回去,我跟舅舅说了今天的经历。
舅舅居然早就知道我爸已经来到淮城,还说他和现在的妻子有了一个两岁的儿子。
我嗤笑一声,隐去诸多想法,只知道自己以后不会再回到淮城扎根了。
大三暑假,我还是去了京港实习,依然在去年的律所,依然跟着去年的老师,租的房子依然在去年那所公寓,里面短租房很多,总有空闲。
我坐在刚租好的房子里,情不自禁又想起陈青野。这一年我们很默契地不见面、不聊天、不参与彼此生活,甚至在“四大天王”群聊里都不是同一时间出现,不会产生对话。仔细想想,陈青野没把我拉黑算是给足面子了。
所幸有实习,法考也还没通过,工作和学习是我生活的重心,我想毕业后留在京港,留在这家律所。下班后有空闲时间我就健身,总之不让自己停下来,停下来就会想没用的事。
这天下了班,宋竹秋给我打来视频电话,我刚进家门,衣服还没来得及换。
“哎呀,梁律师。”宋竹秋对着屏幕颇为欣赏地喊道,“你这是上班了?”
“在实习。你起这么早么。”我边换鞋边跟她对话。
“我还没睡呢。”宋竹秋说,“衬衣不错诶,穿着很帅。”
“谢谢。”我欣然接受她的恭维,并回敬道,“你穿你也帅。”
宋竹秋笑了几声,忽然神秘兮兮地说道:“我有一个巨大发展,梁予,我发现——陈青野的朋友圈里看不见有关他女朋友的内容了,我很久没看他朋友圈,不清楚是什么时候删的——或者是隐藏了——你说他是不是分手了?他有没有跟你说过?”
“没有。”我说,“我们都一年没说话了。”
“?为什么?”宋竹秋提高声音,“你们闹掰了?你告诉他了?”
“我没告诉他,但他知道了。”我叹了口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