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像只有这样,他才能占据上风,才能理直气壮地维护自己的体面。
过完年的四月十二,他就满二十岁了,谁能为他取字,谁能为他加冠。
祝卿予有想过为他取什么字吗?还是早就料到今天,当初不过随口敷衍?
他一直沉默着,小黑觑见他的脸色沉沉,提议道:“马上要过年了,我们去买点东西也是应该的吧?少爷,我们一起去?”
王伯附和道:“他皮实得很,早就好得差不多了,过年嘛,也该出去逛逛。”
凌昭琅这些日子心情都很低落,难免影响到身旁的人。他也意识到这一点,不愿意自己的事情被过多担忧,便松了口,说:“就这一次。”
傍晚上了灯,街上比往日还要更热闹。小黑跟着他身边上蹿下跳,兴奋极了,“少爷你知道吗?我这么多年都没逛过集市,还以为会被关一辈子。”
凌昭琅心里不是滋味,嘴上还说他:“你是在谴责我吗?”
“那当然不是!”
集市人满为患,点了一长街的红灯笼,天边的烟花一朵接一朵的绽放又凋落。
小黑扯着他的胳膊,嚷嚷道:“少爷,你看这是什么!”
他握着万花筒,看了会儿惊叹着塞到凌昭琅手里。
凌昭琅不想扫兴,眯起左眼,右眼看着筒口,缤纷的花纹在眼前旋转绽放,仿佛掉进一个虚幻的世界。
拿开这个小小的神奇玩具,凌昭琅一抬头,就见祝卿予正微微俯身和身旁的人说话。
凌昭琅一愣,忙转过身去,将万花筒放回。心想,怎么在这儿也会有幻觉。
逃避的人
凌昭琅僵硬地转过身,看着正往头上戴花的小黑,说:“这什么?”
“喜庆啊,少爷,你要不要……”他的眼神定在凌昭琅身后,迟缓地转回来,压低了声音说,“那个是他吧?”
凌昭琅的脑子嗡嗡作响,拎起小孩戴的绒花垂着头看,试图假装自己不存在。
祝卿予的那张脸很容易让人记住,时隔多年,还是会被一眼认出。王伯也发现了这边的异常,挤到凌昭琅身边,说:“要和他说句话吗?”
“说什么?”凌昭琅放下绒花,说,“没什么好玩的,往前走走吧。”
王伯识眼色地闭了嘴,一把薅住还在东张西望的小黑,勒令他跟上。
小黑感受到了不寻常的气息,小声问王伯:“人挤人的,他们说句话又不会怎么样,少爷怎么沉着脸?”
王伯冲他摇头,两人紧跟上去。凌昭琅走得很快,几乎淹没在人群里。
“少爷,等等我们啊。”小黑气喘吁吁地拽住他的袖子,说,“好多都没逛呢,慢点走吧,照顾照顾两个跛子。”
凌昭琅的脸颊有些发红,他只觉得头昏喘不上气,只想赶紧找个清净的地方。听到呼喊,他脚步一停,任凭小黑把他拽回去。
行至长街尽头,不再摩肩接踵。小黑太久没出门,兴奋劲怎么也散不去,还像个脱兔似的乱窜。
凌昭琅从身到心都疲惫,他不想在祝卿予面前露怯,唯一的办法就是躲开。
不能让他有机会说出任何表达厌恶的话,凌昭琅再也无法承受这些利箭般的言语。在他说出口前,先厌恶、先远离,自己才能不至于狼狈。
每当此念一起,凌昭琅便深感不公。同样是锥心之言,祝卿予似乎并未感到疼痛。而祝卿予曾说出的每一个字却都像尖刺扎在心上,让他辗转难眠。
他的计划全崩塌了——凌昭琅在意识到这一点时,又想起祝卿予对他的批语。
他的确太自负了,他所有的计划都建立在祝卿予的不忍和真心之上。否则就算他千刀万剐,也不能让对方动一动眉毛。
他唯一的看客只是回忆里的幻影,他在戏台上唱得再热闹,都没了意义。
夜深风起,四下簌簌作响。抬眼一望,几人合抱粗的老槐树周围挂着灯笼,枝干上挂满了红色的福纸。
喧闹的人群落在身后,幽暗的红光笼罩着树下的供桌,桌上摆着笔墨。
凌昭琅缓步走近,抬手拉低枝叶,一张张红纸看过去,将别人的愿望窥视了一通。
“倘若玉皇先跪奏,他生永不落红尘。”
红纸上的字迹端正,每一笔都力透纸背。凌昭琅手指松力,拉低的枝条弹回空中,连带着红纸摆动。
若是以前,他对这些东西一定不屑一顾。他相信没有不能改变的命,只有懦弱的人。
可是命在戏弄他,每当他为自己寻到新的希望,都会被不留情地打破,让他重新成为一无所有的弃儿。
他认了,他是懦弱的人、逃避的人、满口谎言的人。
咻啪一声,脚下被短暂照亮,又在放烟花了。凌昭琅向后退着走,仰着头看彩色的天空,慢慢走出槐树的覆盖。
烟花一朵接着一朵,好像新的一年是多么值得庆贺的事情。
凌昭琅尽力地回忆五年前的自己,试图从自己过往的自负中汲取些许力量。
他向后退着走,后肩撞上了人,身后的人下意识地抬手扶在腰侧。凌昭琅愣了一下,忙立直身体,微微侧身道:“对不住。”
目光没有停留,甚至没有向上望去,凌昭琅不动声色地挪远了些。他用余光瞟着一旁的街道,只要缓缓挪过去,就能悄声汇入人群。
“啊呀,是小琅吗?”
凌昭琅后背僵直,垂在身侧的手指揪住了衣裳,试图装作没听见。
“是小琅吧?”声音越来越近,说话的人很快来到面前。
祝蓝春面露喜色,上下将他一打量,说:“怎么都不去家里吃饭了?不用害怕不方便,你提前说,我让下人都躲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