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哪句话打动了他,纪令千本想掀开他,手抬起又放下,冷眼看着他哀求,却也没有走开。
凌昭琅死死拽着他的衣摆,眼泪冲散了面颊上凝结的莹白冰霜,继续恳求道:“我知道我太冲动了,我也知道义父是为了我好,可我不甘心就这么活着,我爹……我爹要是知道,他一定会宁愿不要这柱香火。”
不知道是畏惧还是寒冷,他不停地发抖,哽咽着说了很多话,双膝在雪上蹭出两条拖痕。
凌昭琅极少示弱,天天梗着脖子一副大不了就死的犟样,让人看了就来火。这会儿纪令千看他又哭又求,一时也没有话说。
待不住的贺云平一出来就看见这么一幕,也被震慑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碰上纪令千的眼神,赶紧上前递台阶。
贺云平想把凌昭琅扶起来,可他死也不撒手,好像一撒手就要被纪令千扔出去配种了。
贺云平不知道他们到底说了什么,只能从他反复的哀求中分辨一二。
他察言观色半晌,说:“先起来,你自己挨冻,还要义父也陪你在这儿站着吗?”
凌昭琅的手稍微松了一点,仰起头哀求道:“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真的不乱来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别赶我走。”
纪令千对他这番话一个字也不信,但见他抖得厉害,心中有些烦躁,说:“进屋再说。”
下人替他换了濡湿的衣裳,凌昭琅冻得脸颊通红,还跪在纪令千身边求他一句准话。
纪令千没见过他这么厚脸皮的样子,奇怪道:“让你娶妻生子,又不是要你断胳膊断腿,你至于吗?”
凌昭琅立刻又要流眼泪,说:“义父要赶我走。”
纪令千嫌弃地一摆手,说:“这件事改日再说,滚回家哭去。”
凌昭琅看了眼炉中烧红的炭,说:“义父要是怕我让人认出来,我就把脸毁了。”
邪念
他说罢就拿起捡炭的铁钳,贺云平大惊失色,一把夺过去,说:“发什么疯?脸毁了,圣上也不会再用你了!”
凌昭琅悻悻地说:“圣上用人,还要看脸啊。”
贺云平没好气道:“进士前几名里,还只有好看的才能当探花郎呢,你说看不看脸?”
凌昭琅哦了声,望向纪令千,说:“我真的会小心的。”
纪令千略有怀疑,说:“你到底是为了不被人认出来,还是不想成亲?”
凌昭琅最怕他提这件事,忙说:“要成亲,就不能留在长安。我什么都没做成,还不想走。”
两边都不说话了,贺云平出来打圆场,说:“你以后少闯祸,义父也不用总担心你活不到成婚那天。”
“是、是。”凌昭琅这会儿骨头软了,忙不迭应和。
他服了软,纪令千的态度也就温和了,答应他暂时不再提这件事。
守完岁,天边渐亮,纪令千回屋睡下,凌昭琅和贺云平一前一后出了纪府的大门。
长街雪还未扫,踩上去咯吱咯吱响。
两人并肩走了一段路,贺云平说:“你看,义父对你还是心软的,要是别人,连哭的机会都没有。”
凌昭琅低头看着脚尖的雪,说:“他以前那样,我以为他是嫌我累赘,但又不得不带着我。”
“那你也不能成天和他对着干啊,就算他真这么想,也是他救了你的小命。”
“我没和他对着干。”凌昭琅仰脸看他,说,“我做的,都是我想做的。他总是给我那么多要求,却从来不用我做任何事……我觉得自己是累赘。”
贺云平好笑地一拍他的肩膀,说:“闹这么一出也好,你以后老实点,不然就等着相妻教子吧。”
凌昭琅撇嘴,说:“也不知道为什么,他满心就是这件事。我不想成亲。”
贺云平说:“娶妻生子、平凡一生,这样的人生在他心里,是好归宿。”
凌昭琅垂着脑袋,踢踢踏踏地往前走,说:“可我并不这样觉得。”
贺云平耸耸肩,不争辩,“你还是好好活下来再说吧。”
过完年没几天,凌昭琅就被召进了宫。
皇帝年纪大了,不再能天天骑马射箭,多是在殿内看看字画下下棋。
这些东西倒是简单,戴家也是正经的高门贵族,如果不是戴昌管教严厉,凌昭琅八成也会变成王通那样的纨绔子弟。
曾经这些事都是祝卿予在侧,他是在这座宫殿里学会的下棋。旁人棋艺要精钻数年,他却一看就会。皇帝曾经以此为乐,召他进宫与棋手对弈,他往往只输一次,便能摸清对方路数。
只是他的人生经此一番大起大落,少年心气再也回不来了,为人谨慎恭敬了许多。批他“骄矜不驯”的皇帝,如今又嫌他话少,便不怎么召他了。
殿内的熏香快要燃尽,太监进殿更换。凌昭琅看了会儿,说:“听说黔州有一个长寿村,那里生长着许多会散发香气的树木,看来香料不仅能提神醒脑,还能延年益寿呢。”
宣平帝哦了声,说:“你也听说过?”
凌昭琅说:“前段时间有商队来长安,其中的黔州商人是这么说的。但只是传闻,并没有确切的证据。”
宣平帝手中捻着棋子,若有所思道:“黔州去年遭了灾,如今州官又死在任上,还有很多人吃不饱饭呐。”
“去年蝗灾,朝廷拨了不少钱呢。粮食没了,要是连春天都坚持不住,恐怕今年又要没饭吃了。”
宣平帝哼了声,说:“前任州官都累死在任上了,朕想追究,又能追究谁?”
凌昭琅说:“陛下仁心,但拨下去的钱粮受不住层层盘剥,百姓们还是吃不上一顿饱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