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不信我?”祝卿予似乎早有预料,神色不动,从茶壶下面抽出一样东西,递到凌昭琅面前,说,“这是我写好的辞官折子,只要你答应,我就呈上去。”
凌昭琅喉咙滚动,还是忍不住打开来看。折子的内容很简单——久病体弱,辞官回乡。
为什么?凌昭琅想不明白,祝卿予和那些求取功名的人一样,一定盼望着位列公卿、名垂青史,虽然夺嫡凶险,但好歹可以为之一搏。现在若是走了,就再也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祝卿予抚摸着他的背,看他不可置信的表情,说:“我知道你有很多事不明白,可如今到了这个田地,一旦有人挑起事端,你绝对小命不保。小琅,我放弃一切,你就信我一次,行吗?”
折子啪地放回桌上,凌昭琅清了清喉咙,说:“我不要你为我放弃什么,我有我要做的事,和信不信你无关。”
祝卿予抬掌抚摸他的脑袋,缓缓将他按在自己的肩上,侧头亲了亲他的耳朵尖,说:“如果一定要离开我,那就留最后一晚,我有很多话想说。”
凌昭琅闭了闭眼,没有挣开他,而是双手紧紧搂住他的脖颈,说:“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改变主意。”
祝卿予摸到他后背突起的蝴蝶骨,感到他瘦了许多,静了静,说:“我只是想让你听,并不要你改变什么。”
凌昭琅的语气放松了些,说:“是那种后悔说得太晚了的话吗?”
祝卿予笑了声,又叹气道:“是啊。”
不是太阳,是少爷
宣平二十年的秋天,祝卿予接受了戴昌的聘请,从千里之外的盈川来到远在西北边境的云休,成为了戴昌独子的第九位先生。
戴昌看起来治家严厉,但和他治军相比,他对亡妻留下的这个唯一的儿子已经算是纵容。
小少爷从小众星捧月地长大,从来没人对他说个不字,在读书上他又显得十分聪明,戴昌在选老师这件事上真是费了不少心思。
前后请了八个先生,上至八十,下至三十,附近有名望的都请了个遍,小少爷就是不满意。
不是嫌这个迂腐,就是嫌那个谄媚,每次戴昌问他缘由,他还能说得头头是道。凡事讲究有理有据,那戴昌就没办法了,理和据人家都有。
近的找不到,只好往远了找。手下副将就这么把祝卿予的名字递到了戴昌面前。
宣平十九年的冬天,祝卿予被逐出长安,近一年的时光都在家养病,深居简出,不怎么见人。
戴昌敲了敲名册,说:“这小子才二十二岁,教得了我儿子吗?”
副将说:“十七岁就中了进士,可比前面八个都强了。”他说着一乐,“少爷还小,说不准就想要年纪轻的老师陪他玩。”
戴昌脸一拉,名册啪地拍在副将脸上,说:“那还得了?本来就无法无天的,还让他的老师带着他玩,那他不是要上天?”
“哎呀,不是这个意思。”副将笑嘻嘻地说,“您想想,少爷年纪小,心思定不住也是正常。这个探花在长安这么有名,少爷肯定感兴趣,有了兴趣,他才肯好好上课啊。”
戴昌一琢磨,也有道理,当即下令派人去请。
副将又说:“祝卿予经历这么大的变故,估计轻易不肯来。”
戴昌不以为然,“他风头正盛的时候自然心比天高,现在还这么傲?”
“读书人嘛,不就是风骨二字?他要是真不情愿,就算绑来了,也做不成一个好老师啊。”
戴昌啧了声,虎眼瞪着他,说:“拐弯抹角的。我儿子的老师,我还能和他来硬的不成?”
就这么三顾茅庐,终于请得这位年轻的前探花郎出山。
深秋时节祝卿予抵达戴府,他和传闻中大有不同,乍见便觉得像是个行将就木的病人。
戴昌心生疑虑,但小少爷还真对这个年轻的先生很感兴趣。之前让他老老实实待在屋里念书就像要了他的命,不是翻墙就是上房,闹得都不安生,现在可比以前认真多了。
考察了数月,戴昌彻底放下了心,可没想到次年开春,祝卿予就大病一场,凶险至极。
这是祝卿予第一次向戴昌请辞,可他重病缠身,哪有就这么让他回乡的道理。戴昌回绝了他,并传话让他安心养病,待病好了再议。
祝卿予留下来,并非真想养病,只是他对魂归故土没有执念。他是祝蓝春捡回来的,盈川也不一定是他的家乡,活到哪天都是命数,葬在哪里算哪里吧。
他病中不愿见人,过阵风都会加剧痛苦,伺候的下人怕扰他养病,也很少在他面前晃悠。
祝卿予卧在床上,透过窗户上没关紧的一条缝,看见后院的桃花开了,粉色的花瓣落在窗台,又很快被风拂去。
他抗拒进食,不愿看大夫,连人都不想看见,只想少带来点麻烦。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死去,那就是最好的结局了。
水米不进的第三天,身穿红色骑装的小少爷风风火火地闯了进来。
凌昭琅脸颊红扑扑的,额上还有热汗。往常要见先生,怎么也得换了衣裳再来,可他一听说先生水都喝不进去,甩下随从就跑了回来。
凌昭琅带来几枝新鲜的桃花,把花瓶挪到祝卿予躺着也能一眼看见的地方。
小少爷跪坐在床边,双臂叠放,下巴垫在上面,乱七八糟说了一堆话,见祝卿予有了些反应,忙叫人过来喂点水。
日日如此,风雨无阻。不知道是他感动了上苍,还是感动了病人,祝卿予终于肯吃药,半月后竟然能坐起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