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祁镇站在内书房窗边,静静聆听谢云萝埋葬那只猫时念诵的悼文,轻声对逝者讲述它曾被爱的时光。
昨夜隐忍落泪的钱氏,此时站在那棵石榴树下,目送爱猫下葬,眼睛微红,脸上却没有泪痕,唇角甚至噙着温柔笑意,仿佛在回忆自己与爱宠从前幸福的时光。
这一刻,死亡不再是悲伤的离别,至少在钱氏看来更像是另一种陪伴的开始。
“生死是天地间最温柔的序章,你并非离去,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守护这片庭院。从此,宫墙内外,岁月深浅,皆有石榴替你伴我春秋。睡吧,雪团。愿来世春风驻足,仍与你相逢。”
女人的声音沉静又温柔,将死亡化作春风,吹拂着每个人的心。
话音未落,凛冽北风忽然有了温度,真如春风一般和煦,吹在人脸上暖融融的。
“娘娘您看,雪团有回应了。”钱氏身边的宫女第一个反应过来,惊喜出声。
钱氏含笑点头,感激地看向谢云萝:“贞儿,谢谢你。”
谢云萝:“……”
她不是第一次给宠物送葬,却是第一次遭遇灵异事件。
院中一片祥和,祥和之中还有惊喜。内书房中,王振正在悲催地接受太上皇的灵魂拷问:“死是生命对虚无最疯狂的抵抗,为何到她口中变成了对消亡的平静接纳?这种无意义的情感消耗,值得吗?”
他是外神最成功的造物,掌管消亡,拟态成深蓝水母生活在这个星球。今日之前,他自负地认为,没有任何一个生物能够比他更了解死亡。
王振头顶缓缓升起一个问号,啥?
他活了大半辈子,也算是太监行业的佼佼者,察言观色都是基本功,今天怎么连人话都听不懂了?
就在王振怀疑监生的时候,太上皇笑了:“同这样的女人生孩子,真是有趣。”
王振敢发誓,这是他重生以来第一次看见太上皇发自内心的笑。
也是第一次见太上皇笑过,身边没有死人。
“太上皇雄才伟略,郕王……郕王妃国色天香,天生一对。生出来的孩子定然……定然龙章凤姿,绝非凡品。”王振磕磕巴巴说着违心的话,压根儿不敢设想,这孩子真生出来,前朝后宫得乱成什么样。
太上皇是大伯哥,郕王妃既是弟妹,也是大明未来的皇后……莫名想起太上皇那惊人的胃口,王振在心里给头顶青青草原的新帝点蜡。
随着雪团入土为安,院中葬礼结束,王振走了一下神,再抬眼窗边哪里还有太上皇的影子。
这就造小人去了?
感受着初冬北风异乎寻常的温柔,谢云萝身上汗毛都竖起来了,总感觉有一双眼睛在暗中盯着自己。
她猛地回头,就看见周贵妃以帕掩鼻走进院中:“谁在这里烧纸钱,还嫌日子过得不晦气吗?呛死人了!”
周贵妃与杭氏都是宠妾,样貌也是一挂的,胸大腰细,生得白净圆润,一看就好生养。
杭氏生了新帝的庶长子,周贵妃也生了太上皇的庶长子。
相由心生,在杭氏和周贵妃身上统统失灵,这两位绝对是佛口蛇心的代表。
也是得志便张狂的典型。
只不过太上皇在位时,张狂的人是周贵妃,如今新帝上位,轮到杭氏坐庄。
周贵妃看见谢云萝先是一惊,而后走过来,笑吟吟给谢云萝行礼,一口一个皇后娘娘叫得别提多亲切了。
谢云萝避开,受了半礼,还了半礼:“都是一家人,周贵妃何必如此,反倒疏远了。”
新帝登基一月,后宫名分未定,又赶上太上皇回归,前朝波谲云诡,后宫也是暗流涌动,谢云萝可不敢半路开香槟。
马屁拍在了马腿上,周氏也不气馁,半是埋怨半是含酸地说:“钱姐姐好不省事,死了一只猫而已,这大冷的天也值得让汪姐姐跑这一趟。”
汪……姐姐?土木堡之变前,周氏是贵妃,携子自重,连钱皇后都要让她三分,又何曾喊过原主一声姐姐。
不主动欺负人,都是今天心情好。
在原主的记忆里,某年宫宴后,钱皇后见原主穿着寒酸,特意赏下不少衣料首饰。其中有一支赤金点翠的侧凤钗,原主见了很喜欢,初一插戴上进宫请安。
周贵妃瞧见这支侧凤钗,当着众人的面将原主好一番数落,就差明说是偷来的。
原主气不过,与周贵妃理论,言语有些过激被周贵妃逮到错处赏了一个耳光。
事情闹到太后面前,经由钱皇后做保才算完结。
回到郕王府,没有人敢给原主撑腰,面对杭氏的冷嘲热讽,郕王也责怪原主挑事,叮嘱她凡事忍让周贵妃。
那个耳光所带来的屈辱,深深烙在原主的记忆中,挥之不去。
谢云萝感同身受,如今尊卑对调,又怎会给她好脸:“不必贵妃出头,谁好谁不好,我心中有数。”
周贵妃被抢白,脸色涨红,胸膛起伏,连声音都拔高几分:“好啊,人才住进坤宁宫,屁股都没坐热呢,就跑来南宫吆五喝六了。”
对方先撕破脸,谢云萝也不想给她留下幻想空间,当场冷笑一声,吐出一个“滚”。
周贵妃还想说什么,早被璎珞指挥人连推带搡“请”出了院子。
朱祁镇站在回廊深处,目睹了全过程,对跟在身边的王振说:“看着温柔,其实凶得很。”
王振:是,您后背上的血道子还没结痂呢。
主仆二人才要走出回廊,又见院外来人了,那人说吴太妃身子不舒坦,皇上让汪氏过去侍疾。
汪氏闻言向钱氏告辞,钱氏亲自送她离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