苍穹万年依旧,穹下之人
则各有各的凄苦。
孩子们像是想到什么一般,面露惊恐,瑟瑟抖。
杜杀女则猛地想起方才田里那副景象——
秸秆凌乱,豆荚壳碎了一地,青的黄的混在一起,确实像是还没到收割的时候就被强行薅走的。
“他们骗人!”
汉子拉着孩子跪在地上,脸上老泪纵横:
“我少说种了三十年地,饶是谷子还没到彻底收成的时节,难道还能估不出个大致数目吗?”
“那收走的粮食肯定足数,甚至还多!可那群官兵嘴里从头到尾都说不够不够!”
“他们拿着刀,赶着车,把地里家里的东西全拉走了……我们想要拦,他们说不交就是抗税,要把人抓进大牢……”
此时,已至深秋。
秋风过野,杜杀女后知后觉凉意沁入肺腑。
好几息之后,她才听到自己的声音:
“官兵亲自劫掠,你们县城竟没有一人出来管?”
汉子苦笑了一下,那笑容比哭还难看:
“管?谁管?”
“我们倒是想讨个公道,可县令老爷在此地当了四十年的官,县衙院墙修得比参天树还高,没有靠近,衙役就会将我们都打出来”
汉子抬起手,抖着满是老茧的手撩开袖子——
杜杀女眼尖,一眼就看到对方小臂上一道长长的破口,从手腕一直蔓延到肘弯,青紫色的一条,像条蜈蚣趴在骨头上,已有些溃烂的痕迹。
杜杀女的马鞭在手里转了一下,指节攥紧了些,往日唇畔的笑意早已消失无影无踪:
“后来呢?”
“后来……”
汉子垂下头,声音几乎不可闻:
“后来家中就什么都没有了,只能靠刮米缸底和拾碎穗熬粥撑了半个月。”
“本想熬到开春,再赊些种子种田,说不准日子还能过下去,可这两日盗窃之事越猖獗,我们心中害怕,这才想着或许能到别处去讨口吃的……”
从前的日子虽不说大富大贵,可也是温饱无虞。
可不过短短月余,那‘丁粟赋’下来,一切就都变了。
莒城所辖之地,越来越多良民被逼得潦倒憔悴,忍饥挨饿。
南地不是没有接收过自北而来的流民,怎么会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连良民都逼成流民,他们再待下去,还有什么好日子过?
一家子是两日前跑的,可因拉扯着孩子,又饿得久没了力气,故而走了两日也没能离开莒城多远
憔悴妇人用袖口遮掩着哭泣,汉子将一切一五一十细细道来。
一家子人都在哭,可又说不清自己哭什么。
或许是哭背井离乡,哭腹中饥饿
又或许,只是哭这不堪言说的世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