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城之隔。
莒城县衙,又是另一番光景。
后院前头两扇朱红漆正的公堂大门,过一道月洞门,脚下便是齐整的青砖。
抄手游廊也是新漆过的,朱红色在午后的日光下亮得有些刺眼,廊柱底下立着几盆修剪齐整的茉莉,花香浓得腻。
再往里的正房门前挂着竹帘,迎面的条案上摆着一尊白玉观音,观音像前头供着三碟时新果子,旁边一只铜炉,袅袅地燃着沉香。
条案两侧是一对一人高的青花瓶,瓶身上绘着缠枝莲纹,釉色肥润。
地上铺着厚厚的地毯,大红底色,织着团花纹样,脚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
靠窗摆着一张花梨木的大榻,榻上铺着锦褥,堆着三四个引枕,绣面是苏杭来的样子,蝴蝶穿花,配色艳而不俗。
这屋子里任何一件东西拿出去,都够城门口那些百姓吃上十几年。
榻前的小几上放着一套茶具,杯壁轻薄透光。
茶壶嘴还在冒着热气,是一泡新沏的龙井,叶片在壶里舒展开来,汤色清亮。
一只涂着蔻丹的手端起了茶杯。
那手白腻细软,指尖尖尖的,蔻丹染得鲜红,衬着白瓷杯子,说不出的好看。
手的主人穿着一身粉色的戏服,水袖搭在臂弯里,脸上化着全妆,柳眉入鬓,眼尾一抹红晕,唇上点着胭脂,娇艳欲滴。
戏子侧坐在县太爷腿上,身段柔软得像一条蛇,一只手搭着县太爷的肩膀,另一只手端着茶杯,自己先抿了一口,在茶杯上留下一道暧昧的胭脂痕。
随即,柔弱无骨的戏子才将杯子凑到县太爷嘴边:
“老爷喝茶”
此人开口,声音又软又糯,尾音往上翘。
可怪就怪在——
此声,竟是个男人的声音!
不过这有什么呢
能以色侍人的人,也不只是女人嘛!
莒城县令钱有德坐在榻上,整个人陷在锦褥堆里,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他已经七十出头,头花白稀疏,脸上的皮肤松松垮垮地耷拉着,像一块揉皱了的布,老年斑从颧骨一直蔓延到耳根。
眼珠子浑浊黄,眼皮永远半耷拉着,像是随时都要睡过去。
但此刻,他这双老眼,却亮了一瞬。
他颤巍巍地张开嘴,就着那戏子的手把茶喝了,嘴唇碰到杯沿的时候,故意在那胭脂印上蹭了一下,咂摸咂摸嘴,笑得露出几颗稀疏黄的牙齿。
“好……好……”
他的声音又低又哑,像风箱漏了气,呼哧呼哧的:
“柳儿喂的茶,格外甜……”
那叫柳儿的戏子抿嘴一笑,伸出一根手指头,轻轻点了点钱有德的鼻尖,嗔道:
“老爷又哄人。这茶是甜的么?明明就是龙井的苦味儿。”
“你喂的,就是甜的。”
钱有德说着,抬手去摸柳儿的手,枯瘦的手指攥着那白腻的手腕,来回摩挲。
柳儿也不躲,任由他摸着,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果子,咬了一口,剩半个,又塞到钱有德嘴边:
“老爷,您再尝尝这个——”
话没说完。
“老爷!老爷——”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面传来,又重又乱,踩在游廊的木地板上,咚咚咚的,像擂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