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妻的娘家送去一份……嫁出去的闺女,一份……外嫁的两个孙女……一人一份……全部都分了。”
他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浑浊的眼珠子转了两转,像是在清点还有什么人漏掉了。
柳儿坐在榻边,手指攥着水袖的边,指节一点一点地泛白。
“老爷”
他开口了,声音还是又软又糯的,但底子里有一根弦绷得很紧,紧得快要断了:
“您方才说……七份?”
钱有德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六份……不对……七份……?”
漏了谁?
不应该啊,家里方方面面都记挂到了,连外嫁的孙女都分了一份,说出去谁不说他仁善?
“对,老爷最早说的是七份。”
柳儿重复了一遍,把这个数字在嘴里含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个笑容比方才自然了些,但眼底有一层薄薄的东西浮上来,把眼珠子衬得又黑又亮:
“那剩下的一份呢?”
钱有德愣了一下。
他年纪已大,脑子转得很慢,想了好一会儿,忽然一拍大腿,恍然大悟的样子:
“对对对——还有爹娘!”
“爹娘死了好些年了……这些年也没好好祭拜……这回要是遭了难,往后怕是没法去坟前烧纸了……”
“剩下那份……全烧给爹娘吧……让他们在底下……也宽裕些……”
他说完这句话,整个人像是卸下了一副担子,眼睛半睁半闭着,嘴角甚至微微翘了一下,似乎是在为自己这个周全的安排感到满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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柳儿没有说话。
他坐在榻边,手从水袖上滑下来,垂在身侧。
他的脸上还挂着笑,但那笑容已经僵住了,像一张画在纸上的脸,眉眼俱全,却没有一丝活气。
钱有德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声音越来越含混,越来越低,像一个人在梦呓:
“老大家的那个砚台,是端溪老坑的,值不少银子……老二喜欢字画,那幅《松风图》给他……闺女的嫁妆当年办得简薄,这回多补些……”
他的声音在屋子里嗡嗡地响着,像一只苍蝇在玻璃上撞,嗡嗡嗡,嗡嗡嗡,反反复复,没完没了。
柳儿一个字也没有听进去。
他坐在那里,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在转,转了一圈又一圈,像一匹被蒙上眼睛的驴,在原地打转,永远走不出那个圈。
无论是六份也好,还是七份也好
全部都没有他。
他伺候了这老东西三年三年!
端茶倒水,捶腿揉肩,夜里陪着他熬过一个又一个咳嗽不止的晚上,白日里还要扮出笑脸哄他高兴。
他把自己打扮成这副模样,唱戏给他听,喂茶给他喝,由着他那双枯树皮似的手在自己身上摸来摸去。
三年。
到头来,他连半份都没有。
他不如那两个外嫁的孙女。
他甚至,不如一堆烧给死人的纸钱。
那人,那人说的是对的!
柳儿的脑中灵光一闪,倏地想到了今日那个‘县尉’,柳儿自觉论容貌,绝对不输给对方太多。
可为何,人家能当上官儿,他就只能被舍弃?
柳儿的嘴角还在翘着,但那已经不是笑了。
那是一种习惯,是年少时因卑贱而养成的、刻进骨头里的、脱不下来的面具。
他的眼睛看着钱有德,看着那张老脸上的褶子一抖一抖的,看着那张嘴一张一合地说着那些跟他毫无关系的话。
他忽然觉得很好笑。
不是笑别人,是笑自己。
笑自己当初以为跟了县令就能过好日子。
笑自己三年里一点一点地攒、一点一点地盼,以为总有一天这老东西会记得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