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一老,就睡不好!以往,十几个小时的长途飞行,怎么也能睡上个把钟头的啊,可现在,一有点儿声音,就睡不着了。一会儿到了地方,还得赶紧训练呢。对了,那几个队员让她们去飞机后舱练练深蹲,也不知道偷懒了没有。
谭宏进这样想着,不由得从飞机座椅上探起上身,扭头往机舱后面望过去。
一抬头,一张熟悉的年轻面孔笑嘻嘻地凑了过来,是他的队员梁晓雁。
“谭指导,您放心睡一会儿吧,大家都在后面认真练着呢……”
听到梁晓雁的话,谭宏进笑着点了点头,轻声地说:“晓雁啊,这次洛杉矶奥运会,咱们的目标就是冠军,大家可都不能放松啊!”
“您放心,谭指导!”梁晓雁拍了拍胸口,说,“我们保证在这次奥运会上升国旗、奏国歌!”
谭宏进笑了,可瞬间,梁晓雁的面容变得模糊起来,从模糊再变得清晰,谭宏进却发现皱纹爬上了梁晓雁的面容。
谭宏进惊呆了!
梁晓雁却似乎一点都没有察觉到任何的异常,她没有说话,依旧笑吟吟地望着谭宏进,可身子却滑向了一边。
“晓雁……你!”谭宏进轻声喊着,想伸手去拉,却觉得自己什么也拉不到。
“谭主任……谭主任!”一阵呼唤由远及近地传到了谭宏进的耳朵里。猛地睁开眼睛,谭宏进这才发觉,原来,那真的只是南柯一梦。
国家体育总局排球运动管理中心主任陈家祥坐在谭宏进的身旁,在谭宏进耳边关切地呼喊着他的名字,声音不重,却带着几分焦虑。虽然谭宏进已经从国家体育总局和它的前身国家体委的领导岗位上退下来有几年了,只保留着中国排球协会名誉主席的头衔,但多年的共事,仍然让陈家祥改不了“谭主任”的称呼。
“哦……老陈啊……”谭宏进笑了笑,从椅子上坐直了身子。他的眼前可见,身处在现代化远程客机的机舱中,已不是刚刚梦中那二十多年前从北京飞赴洛杉矶参加奥运会的那架飞机。谭宏进看着宽敞的机舱过道里,笑容满面的空乘姑娘们正忙碌地为乘客们提供着冷热饮料。现在,就算谭宏进想让运动员在飞行途中去机舱后面做一会儿深蹲练习,大约空乘们也不会允许了。
何况,并没有任何一名运动员在这里。
这趟旅程,只有陈家祥陪着他。现在,陈家祥正一脸关切地看着他生怕这趟远途飞行,让老领导的身体出现什么不适。
“唉……没事儿、没事儿,只是做了个梦。”谭宏进跟陈家祥说道,脸却有一些红了。他觉得,自己一个古稀之年的老人,去跟别人述说梦境,未免有些孩子气。
陈家祥看着谭宏进欲言又止的模样,心中有些感怀,也欣慰地笑了笑,随口说道:“啊……是!我这一段时间,也常常做梦。”
见谭宏进似乎不愿在“梦”这个话题上多做讨论,陈家祥想了想,决定转移话题,便问道:“谭主任,这是您第二次去洛杉矶?”
谭宏进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说:“是啊。这二十来年里,美国是去过几回,可洛杉矶……除了1984年奥运会之后,还真就没有来过。”
“说来也巧了,”陈家祥紧接话头,说,“来之前我查了一下资料,这次咱们要看的这场全美大学生女排锦标赛决赛的比赛场馆,恰好就是1984年洛杉矶奥运会女排决赛的那个长滩体育馆。您这次可以旧地重游了。”
谭宏进听到这番话,眼中猛然放出了些许光芒,他点了点头,喃喃地说道:“哦!长滩体育馆……长滩体育馆……”
……
两天之后,当谭宏进和陈家祥一同驱车来到距离洛杉矶市区50多公里的早已成为长滩会展娱乐中心一部分的长滩体育馆时,谭宏进已经很难找到当年在这里带领中国女排征战洛杉矶奥运会女排比赛时的样子了。
谭宏进和陈家祥两人,随着身边兴奋的球迷摩肩接踵一同走进体育馆。坐到看台之上,谭宏进才终于找到了一些当年的回忆。
“似乎……比当时要大了一些?”谭宏进问陈家祥道。
“谭主任啊,您老人家这可把我问倒了,”陈家祥说:“洛杉矶奥运会的时候,我还只是国家体委外事处的一名小干事,哪里有机会随代表团来洛杉矶啊。”
看着谭宏进略感失望的神色,陈家祥又笑着说道:“不过啊,我来之前也做了些‘功课’,这里后来的确翻修过,洛杉矶奥运会时能够容纳一万两千名观众,而现在,坐满了是有一万三千五百人。所以啊,您觉得这馆变大了,是对的!”
谭宏进点了点头,视线已经望向了场地中央。
吸引他的,是一个三十多岁的亚裔面孔的姑娘。
这个姑娘身材瘦削但高挑,剪着一头利落的短发。一双明亮的大眼睛、小巧的鼻梁、厚薄适中但颜色红润的嘴唇,都让她那张亚洲女性特有的鹅蛋脸显得精致且五官搭配得恰到好处。
这姑娘身穿宾夕法尼亚州立大学女排的T恤,正站在网前给本队的运动员们抛着球,做着赛前的准备活动。
无论是这面容,还是她接球、抛球的几个简单动作,谭宏进都太熟悉了。
没错,是她!
谭宏进想着。
“这一晃也四五年没见到了,没想到小魏还没怎么变样啊……”陈家祥自言自语地说道。
“看着这几年她还挺用功的。”谭宏进说。
“不容易啊,她今年应该三十……”陈家祥想了想,说,“三十五了吧。一个人在美国这里念书、当教练,也有模有样的了。”
谭宏进看了陈家祥一眼,说道:“嗯,三十五了……这年龄当教练很年轻,不过,国外很多运动员也都能打到这个年龄呢。尤其是小魏这种二传……老二传、老二传,家有一老,如有一宝啊!”
陈家祥自然听得出谭宏进话中的弦外之音。没错,五年之前,正是他面对面通知魏心荻,教练组把她从国家队退回省队的决定的。那之后不久,就传来魏心荻从省队退役,自己远赴美国留学的消息。
之后这五年,他没有再见过魏心荻一面,即便逢年过节,两人也从未打个电话或者哪怕发条短信寒暄一下。
其实,这五年之中,他也曾反复思考过,放弃这名经验丰富,还处在当打之年末期的老将究竟是对是错。就连在这五年里,当中国女排连续夺得女排世界杯冠军和奥运会冠军时,他时不时也会反思当年的决定是否真的正确。
但他也想过,正因为放弃了魏心荻,中国女排得以培养出了周书遥这名同样优秀的、世界顶级的二传,成为中国女排两夺世界冠军阵容中的重要一员。
于是,陈家祥就常常用这个理由,宽慰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