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什么叫惯出来的?”我妈的声音也开始发抖,“他是受了刺激——”
“刺激?”我爸冷笑,“什么刺激?不就是死了个人吗?谁家没死过人?就他金贵?就他疯?”
“你够了!”我妈急了,“就算你不认他是小来的男朋友,你也得承认,那是他哥!从小陪他到大的哥哥!”
“他哥?”我爸的声音突然拔高了,“他哪门子哥?他姓江,他也姓江,你真当他们是亲兄弟?我告诉你,那就是个——”
“闭嘴!”我妈打断他,声音尖得变了调,“你闭嘴!”
沉默了几秒。
然后我爸的声音又响起来,这次更低了,更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行,我不说。我说了二十年了,你听过吗?”
“你当年非要把他领回来,说什么‘这孩子可怜’。我拦过你吧?我说过不合适吧?你不听。你说‘小来需要个伴’,你说‘家里多个孩子热闹’。”
“结果呢?他把小来带成什么样了?翘课、打架、不好好学习——这些都是谁教的?”
“后来更离谱了。”他的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两个男的……你说出去,我的脸往哪儿搁?”
我妈没说话。
大概是不知道怎么说。
我爸继续说,声音越来越冷:“我早说过,那个孩子留不得。他身上流着谁的血,你不知道?他爸是英雄,他妈也是英雄,可英雄的孩子就一定是个好东西?”
“你闭嘴!”我妈终于出声了,带着哭腔,“你凭什么这么说他?他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他对小来不好吗?他替你管了十几年儿子,你管过吗?”
“我——”
“你没有。”我妈的声音很轻,但很硬,“你一年到头在家待几天?小来六岁那年被绑架,你在哪儿?小来被人欺负,你在哪儿?小来发烧四十度,是江逝背着去的医院,你又在哪儿?”
“你忙着做生意,忙着应酬,忙着……忙着别的什么,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了。”
我爸沉默了。
很久。
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行,都是我的错。那你现在想怎么办?让他继续疯下去?让他在大街上跟空气说话?让别人看我们家的笑话?”
“他是在治病。”我妈说。
“治什么病?医生都说了,治好了,他就得接受那个孩子已经死了。你觉得他能接受吗?”
“那也得治。”我妈很执着。
大概天底下没人可以接受自己的孩子疯疯癫癫的。
“治好了呢?他再自杀呢?”我爸不屑一顾。
这句话像一把刀,把门里门外的空气都切开了。
我妈没说话。
我听见她在哭,压抑的、断断续续的哭。
我爸又说,声音突然软了下来,带着一种我从未听过的疲惫:“算了吧。他愿意疯,就让他疯。反正……我对他也没尽过什么责任。”
“你——”
“我说真的。”我爸打断她,“他从小就不亲我,我知道。他亲那个孩子,我也知道。现在那个孩子没了,他要是不想活,那就……”
他没说完。
但我听懂了。
我在床上坐起来。
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裂开,像冰面上的裂纹,一条一条,密密麻麻,从四面八方蔓延过来。
然后——
碎了。
我忽然想起来。
想起来江逝不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