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在等什么?他在等江来回头看他。只要江来回一次头,喊一声“哥哥”,他就会冲出去。他一定会的。
可江来没有回头。那个小孩自己爬起来,自己走掉了,连哭都没哭一声。
那天晚上他睡不着。他一直在想那双眼睛。摔倒了也不哭,被拒绝了也不生气,被冷脸了第二天又凑过来。那个小孩像一只小狗,怎么赶都赶不走。
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在想什么?他在想,如果他是江来,他会怎么做。如果有人这样对他,他早就躲得远远的了,再也不会凑上去。可江来没有。江来第二天还是来了。
第二天,江来又来了。还是那颗糖,草莓味的,包装纸皱皱的,好像在他口袋里揣了很久。
“哥哥,给你吃。”
他看着那颗糖,看了很久。然后接过来,剥开,放进嘴里。很甜。甜得他眼眶有点发酸。
“你不疼了吗?”他问。
江来摇摇头:“不疼了。”
他看着他。他还是一瘸一拐的。他明明疼。
“骗人。”他说。
江来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浅,只是嘴角弯了一下,但眼睛亮了,像灯被打开了一样。
“那哥哥给我吹吹,吹吹就不疼了。”江来说。
小时候的江来很乖。不对,他说错了。其实无论什么时候,江来都很乖。是他不乖。是他一直在闹别扭,是这个小孩一直在让着他。
他蹲下来,卷起江来的裤腿,膝盖上结着痂,紫红色的,周围还有点肿。他低下头,轻轻吹了吹。
江来低头看着他,突然伸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哥哥,你的头发好软。”
他没说话。他蹲在地上,眼睛盯着那块伤疤,突然觉得喉咙很紧。
从那天起,他就不想再讨厌他了。说的更准确一点应该是,他讨厌不起来江来了。
因为江来什么都没做错。他只是一个孩子。一个和他一样孤独的孩子。一个比他勇敢一百倍的孩子。
他所有的戾气、厌恶,都是自己的。和这个人没有任何关系。
每次对上江来那双真诚的眼睛,江逝都觉得自己恶心。他讨厌的不是江来,是那个在江来面前无处遁形的自己。那个小心眼的、斤斤计较的、连一个六岁小孩都不如的自己。
他不知道自己算不算“叛变”。他只知道,他没办法再对江来冷脸了。可他还是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带着愧疚,带着心虚,带着一种他说不清楚的东西。
他对待江来时,还是带着虚伪的。不是故意的,是他已经不知道怎么“不虚伪”了。他习惯了藏,习惯了演,习惯了在人前笑。他忘了怎么在一个人面前,做真正的自己。
真正的和解,是江来那次高烧。江来发烧那次,他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天家里没有人。那个男人出差了,那个女人——他应该叫“阿姨”——也在外地。家里只剩下他们两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