就在这里,几天前,他还以为触摸到了未来。
现在,未来变成飞速贬值的金属。他的身后,是巨额债务,兄弟被牵连的风险。
是那双…余多惶惶不安的眼睛。
他慢慢弯下腰,这个一米九二、曾扛起无数重压的男人,第一次被无形的重量压得喘不过气,额头抵着钢铁,肩膀开始剧烈颤抖。
回到家,屋内没有开灯,方千重在客厅最深处的阴影里,指尖夹着的烟已到了尽头。
不过几天光景,他浓密的黑发间,竟已冒出刺眼的白。
余多不了解所谓的钢铁市场,但他看得懂哥哥身上那种被抽干所有力气、连愤怒都发不出的绝望。
他看了很久,才鼓起勇气,声音轻的怕惊碎什么东西,“哥哥,我们是不是没钱了?”
方千重转过脸,月光恰好移到他脸上,露出眼底因未眠而生长的红血丝。往日那双锐利灼人的眼睛此刻只剩下深不见底的空洞和灰败。
他望着弟弟,想像扯出一个往常、安抚的笑,嘴角却只无力向下撇去,形成一个难堪的表情。
“…对不起,宝宝。”
“我可能…现在不能让你过上好日子了…”
“真的…对不起…”
“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重复的道歉,让方千重撕碎了最后的遮掩,展现不堪、痛苦的姿态。
余多静静看着,原本不抽烟的哥哥抽了好多烟,头发也变白了,心口充斥着因为心疼哥哥而传来的尖锐疼痛。
他没有哭,也没有像往常那样扑上去抱住哥哥。他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板上,走回房间。
一分钟后,他重新走回来。手里攥着一个暗红的银行存折。走到方千重面前,没有立马把存折递过去。而是掰开哥哥冰凉的手掌,将存折平稳地放上去。
方千重在看到存折封面的一瞬间,整个人僵住。他当然认得,那是他亲手交给陆子浩的东西。
这是他留给余多、绝不准备动用的资金。
“哥哥,”余多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响起,“这是浩哥昨天给我的,他说里面有你之前留给我的钱,也有你给他的钱,他跟我说,要我交给你。就算不够,但你能轻松些。”
他直视着哥哥震惊而痛苦的脸,一字一句,不容拒绝,“你拿去还债吧。”
滚烫的泪水毫无阻碍地冲出眼眶,迅速地滚过方千重憔悴的脸颊。他猛地伸出手,用尽全力、几乎是凶狠地把余多拽进怀里,紧紧抱住。
绝望、不甘、心疼化作瓢泼的泪倾泻而下。
余多被抱得有些疼,但他没有挣扎,顺从的靠在哥哥怀里,伸出纤细的手臂,环住哥哥颤抖的脊背,一下一下,笨拙而轻柔地拍着,像哥哥每次哄闹脾气的自己那样。
月光变为黎明,朝阳照亮了沙发上相拥的兄弟,照亮了那本被泪水打湿的存折,也照亮了被风暴打得支离破碎、却又在废墟中生出的、更坚韧勇敢的家。
低谷
那晚之后,方千重身上某种被击碎的东西,开始缓慢地、艰难地重新粘合。
那本存折里的钱加上王立和陆子浩硬塞过来的那部分,先填上了银行最紧迫的利息和凶恶的私人债务,好歹保住了收购站这块牌子,没让它被法院封条贴死。代价也是巨大的,那间能晒到阳光的家被匆匆卖掉,所得款项悉数还债。
方千重和余多搬到了收购站。所谓的“搬”其实也没多少东西可搬。方千重在办公室角落,用旧木板和海绵垫勉强搭起一个小窝。
旁边堆着未处理的账本和锈蚀的零件,空气里弥漫着铁锈和灰尘的味道。
这里没有厨房、没有浴室,更没有专属余多的那间午后会洒满阳光的画室。他们的家缩小成了一个勉强维持一点体温的角落。
方千重和陆子浩一贫如洗,几乎拿不出现金。往日里车进车出的、人声嘈杂的收购站,如今冷冷清清。偶尔有熟识的供货商蹬着三轮车过来,探头看到这无人光临的模样,又默默摇头蹬走了。
生活被压缩到最基本的生存,吃饭成了最大的问题。方千重每天一大早就去最近的批发市场,捡最便宜的土豆、白菜。
即使在孤儿院,两人也从没这么难过。
没有厨房,他就在角落用几块砖头架起一个简陋的灶,用清理过的废铁皮当锅,煮一锅看不到油星的菜粥,就是一天的主食,味道比之前余多小学食堂还差。
弟弟正在长身体,脸又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又瘦了下去,下巴尖的可怜,穿着那件明黄色上衣,更显得空空荡荡。
最难的不是饥饿,而是无处不在的深入侵蚀。余多的画具被收到一个旧纸箱里,放在角落生灰。没有地方,也没有心情画画。他常常抱着膝盖,坐在海绵垫上,望着窗外堆积的废铁发呆。
方千重看在眼里,一把钝刀子在心上来回地锯。
他开始拼命。
装卸工,成了他最常做的活计。这活不挑人,只挑力气,方千重恰好力气多。每天天不亮,他就赶到运货集散市场和几个大的物流园门口,挤在一群同样黝黑精瘦的汉子中间等着工头来挑人。他个子高、骨架大,即使瘦了许多,站在人堆里依旧显眼,往往能被最先挑中。
白天的酷暑是最大的考验,八月的烈日毫无遮拦的浇在露天的货场上。空气被烤得扭曲,地面滚烫。方千重穿着能挤出水的背心,肩膀上搭着一条脏的看不出颜色的毛巾,钻进如蒸笼的车厢里。
货物五花八门,沉重无比。成袋的水泥、化肥,压得人脊椎嘎吱作响;大箱的瓷砖和玻璃要极度小心,摔碎一块,半天就等于白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