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千重看在眼里疼在心上,却无计可施。
只能在这一个星期里一直陪着余多,哄着余多。
几乎每个夜晚,余多总会抽泣。方千重说不出话,只能将自己的额头和弟弟的相抵。眼泪也控制不住落下,悲伤无声地交融、流淌。
一个星期,在这样白天小心翼翼、夜晚心碎难眠的循环中,过去了。
出发的前夜,方千重收拾行李。余多坐在床沿,静静看着,怀里抱着方千重最常穿的衣服。
“小多。”方千重拉好行李箱拉链,转身在弟弟面前蹲下,仰头看他,“哥哥一早走。浩哥会照顾好你,立哥和陆哥也会每天来看你。哥哥会每天给你打电话,发消息。”
王立和陆子浩的歌舞厅生意自从采纳了方千重的方案后,变得非常火爆。三人一连开了好多家连锁店,这次方千重带的钱就有王立和陆子浩所有能调动的资金。
这些年下来,四人早已是过命的关系。
余多点了头,伸手摸向行李箱的表面,感受那即将远行的温度。
“哥哥,我等你回来。”
归来
深夜一点,方千重带着行李出发火车站。
他买的最便宜的站票,食物是从家里带的馒头,坐了一天一夜的火车到了海城。
竞价会设在海城开发区一栋毫不起眼的旧楼里,气氛比三伏天的午后还要闷热凝滞。方千重没有坐在显眼处,他挑了个毫不起眼的位置,面前摊开的本子上不是数字,而是看似杂乱无章的线条,那是只有他自己能看得懂的——提前摸清的对手资金流、过往竞价风格…推算出的几种可能的出价节奏和底线。
起拍价就超出了很多人的心理预期。前几轮叫价还带着试探的温吞,但当价格突破某个临界值之后,真正的厮杀才正式开始。
方千重一直没举牌。他垂着眼,仿佛周遭的剑拔弩张都和他无关,手指在膝盖上敲击计算着什么。直到价格一路飙到一个让他周围人听到都倒吸一口凉气的数字。叫价声频率开始出现第一次犹豫时,他才第一次抬起手。
“再加百分之十。”他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短暂的寂静。
不是最高,但卡在了一个精妙的位置。让一两家对手需要短暂思考资金调配的节奏,这短暂的停顿,打乱了他们原有的节奏。
接下来的过程,更是一场心理围猎。方千重不像其他人那样猛烈进攻,他的出价总是慢半拍,总在别人认为他即将放弃的时候,用一个合理的加幅重新咬住。
他是最有耐心的猎人,不断用叫价刺激对手,消耗着他们的决心和资金预算。
最关键的一刻,发生在价格逼近天文数字的关口。江城代表最后一次加价后,额头已经出汗,下意识看向自己的助理。这个细微的动作被方千重捕捉到了。他不给对手任何喘息的机会,在拍卖师第二次询问时,直接报出一个数字。
一个比上一轮高了不少,但并不算遥不可及的数字。
全场死寂。拍卖师扫过那几个最有能力的竞争者。江城的那位脸色铁青,嘴角抽动了一下,最终还是别开了脸。
“成交。”
槌音落下的瞬间,方千重合上面前的本子,掌心是一片潮湿。
成了。
代价是压上未来五年的一切,和背上了沉重的债务。但至少现在他拿下了一张通往下一个台阶的门票。
他并不能立刻离开海城,必须要亲自把那一批钢材运回云城。签完所有繁琐的文件、支付了巨额定金,方千重又出力把货物运到云城港口。
半个月,他在船上度过。
深入汪洋,四面皆水的远航让方千重晕船状况很严重。
胃里翻江倒海,脑袋昏沉胀痛。他的脸色迅速憔悴下去,眼窝深陷。下巴上的胡茬野蛮生长。
可即便如此,他每天大多数时间仍守在货舱附近看着钢材。
实在难受的紧,就找个背风的角落坐下。掏出诺基亚,一遍一遍翻看里面的聊天记录。
在海城的每一天他都会跟余多发消息。
船上信号断断续续,他失了约,没能每天跟余多发消息。
盯着手里的诺基亚,方千重想小多大概又要担心了,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吃饭,希望不要太生气,不然又会很久不理自己。
到达云城港头那天,他几乎要虚脱。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的人影憧憧。他提着简单的行李,脚步虚浮的踏上岸边,目光急切的在接船的人群中搜寻。
找到了。
余多安静地站在那里,身上是那件明黄色的上衣。岸风吹乱他柔软的黑发,他正努力踮着脚,目光焦急的在人群寻找。当视线终于捕捉到方千重时,黯淡的杏眼瞬间被点亮,他立刻用力地挥舞手臂。
一只明媚的蝴蝶悄然钻进方千重心里。
两人快速穿过熙攘的人群,紧紧拥抱。
雏鸟终于抵达归巢。
一个月不到,余多又瘦了一圈。下巴变尖了,脸颊上那点可爱的婴儿肥消失不见,脸色在明黄色衣领的衬托下更显得苍白。唯有那双眼睛,再见到方千重那一刻,迸发出毫无保留的、失而复得的欢喜。
“哥哥…”余多的脸埋在他的胸口,声音很闷,带着哭后的鼻音,“你回来了。”
“嗯,哥哥回来了。”方千重闭上眼,感受着这具体温微凉,却真实存在的身体。半个月的颠簸、焦灼,在这一刻都被这简单的拥抱抚平了。
风还在吹,码头喧嚣依旧。他们的世界,在分离半个月后,重新拼合完整。但方千重清楚地感觉到,怀里这副身体,比记忆中更单薄了。这个认知,比任何海浪上都更沉重的,压在他的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