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京的次日,天色是雨洗过的澄澈青灰。
庭院里那几株晚梅终于谢尽了,嫩绿的新叶细细地缀在枝头,风一过,便抖落几点昨夜残留的雨珠。谢策一早就被乳母拎去了学堂,尹明毓独自坐在廊下,手里端着碗杏仁茶,热气袅袅,却半晌没喝一口。
“少夫人,”兰时轻手轻脚走过来,手里捧着个乌木雕花的匣子,“秦夫人派人送来的,说是……您生母的旧物。”
尹明毓指尖微不可查地一颤。
她放下茶碗,接过那匣子。匣子不大,约莫一尺见方,乌木沉暗,边角处包着的铜片已生了层幽绿的锈,锁扣却是完好的,黄铜的小锁,挂着把精巧的钥匙。
钥匙用红绳系着,躺在匣子盖上。
她拿起钥匙,插入锁孔,轻轻一拧。
“咔哒”一声轻响。
匣盖弹开一线,陈年的木香混着极淡的樟脑味,丝丝缕缕地透出来。尹明毓顿了一下,才缓缓将盖子完全揭开。
里头的东西不多,却摆得齐整。
最上面是几封泛黄的信札,用素色丝带系着;信札下压着一方素绢帕子,帕角绣着朵极小的桂花,针脚细密;旁边是个小小的锦袋,袋口收紧,不知装着什么;最底下,是几本薄薄的册子,纸页已脆了。
尹明毓先拿起那方帕子。
绢是上好的杭绢,虽因年月久远而失了光泽,触手却依旧细腻。那朵桂花绣得极巧,金黄色的丝线,细细地勾出五片花瓣,仿佛还带着香气。
她记得秦夫人说,她生母最拿手的点心,就是桂花糖藕。
指腹轻轻拂过那微凸的绣线,心头某个地方,忽然很轻地塌陷了一角。
“少夫人……”兰时担忧地唤了一声。
“无妨。”尹明毓声音平静,将帕子小心放回,又拿起那个锦袋。
袋口抽开,倒出里头的东西——是几颗莲子,已干瘪黑,却还用红绳串着,串成了一小串手链般的东西。莲子正中被人精心地钻了孔,孔眼边缘光滑,看得出是费了功夫的。
江南多莲。
“莲心苦,却清心。”她忽然低声说了一句,不知是说给谁听。
将莲子收好,她才解开那束信札的丝带。
信一共五封,封皮上都没有字迹。她抽出第一封,展开。
纸已脆了,墨迹却还算清晰,是娟秀工整的小楷:
“秦妹妹惠鉴:
见字如晤。
京中春寒,料想江南已桃李芳菲。近日偶得一方新墨,试之极润,随信附上,望妹妹笑纳。
我一切尚好,唯夜深人静时,常忆江南旧事。园中那株老桂,今岁可曾花开?你若得闲,替我看看,折一枝供在佛前,便当是我看了罢。
勿念。
尹氏手书,戊子年仲春。”
戊子年……那是十七年前了。
那时她的生母,已嫁为人妇,身在京城。
信里没有诉苦,没有怨怼,只有淡淡的怅惘,和那一句“替我看看”。
尹明毓一封信一封信地看下去。信都不长,说的多是琐事——得了块好料子,给秦夫人裁了件衣裳托人捎去;新试了道点心方子,把做法细细写下;偶尔提起“小姑娘近日会笑了”,“眉眼越像她外祖母”……
那个“小姑娘”,应当就是她。
第五封信,也是最后一封,墨迹比其他几封都要淡,字迹也有些虚浮:
“秦妹妹:
近来身子越不济,提笔亦觉费力。这封信,恐是最后一封了。
我不怕死,只放不下小姑娘。她性子静,心思却重,往后若受了委屈,怕也不会说。我给她留了些东西,已托付可靠之人,待她及笄,便交给她。
若你将来得见她,替我告诉她——母亲不悔生她,只悔不能陪她长大。望她日后,能活得自在些,莫像我,一生困于方寸之地。
珍重。
尹氏绝笔。”
信纸的末尾,有一小片模糊的晕染,像是水渍。
尹明毓看着那片痕迹,久久没有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