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如此急切,难道是巴不得他尽快去死?
对,他长大了,他不能忍受他这个霸道的君父了。他要做这个国家的主宰,而且做的比他更好,比他更英明,更仁爱。
他为什麽哭?他为什麽叫喊?
像离群悲鸟一样的尖锐,如孩童惊梦一样声嘶力竭。
赵疆控制着体内愈来愈暴戾的欲|望,他死死扣着老于禁锢自己的手臂,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是想要挣脱,还是怕会挣脱。
“滚出去!”赵疆一声暴喝。
他是他的儿子。
他早慧,他聪颖,他人人称赞。但他是他的儿子。
他心机深沉,他逼宫夺权。但他是他儿子。
赵疆脸上肌肉挛动,额角青筋暴起,只觉得浑身的热度烧得他每一条血管都要爆开!
“爹爹,放开我——我要看爹爹——”
那声音挣扎着,断续着,近在耳畔,仿佛泣血一样,向着他扑来。
谁在阻拦他?这是否是他在演一出悲情的戏码?
他用力眨着眼睛,看到他儿子跪倒在床榻前。
他在掉眼泪,声音颤抖地道:“爹爹……”
幻影变化,一时是稚子,一时是青年,赵疆在眩晕中已不知身在何处丶今夕何年。
“滚……”他咬牙喘息着,吞回怒吼。
他注视这这张在视野中来回变换,隐约重叠的脸。
赵璟,他在害怕吗?
赵疆只能在抑制着杀意的同时,凭本能强撑着声音,慢慢地道:“你出去吧,乖乖。”
他扣着不知是谁的手,“绑住我,快一点——”
赵璟终于顺从地让程勉和邓瑜将他带出房间。
他眼眶通红,并不让人抱,站在台阶下,依然能透过微开的门缝,看见房间里的情形。
爹爹被老于扣着双手,再不发出一丝声音。
邓将军的身影移过来,将门合拢了。
程勉有心开口劝慰,却没料到反而是赵璟先问道:“爹爹很疼,用些冰会不会好?”
程勉安慰的话顿了顿,他点头道:“会好一点。”
那是毒药导致的幻热,与发烧并不相通。但如果这能安慰赵璟,也是好的。
赵璟点了点头,“我去准备冰块。”他突然郑重地向程勉施以一礼,“求程叔叔救我爹爹。”
小娃娃还没到抽条的时候,三头身一揖到地,瞧着有些别扭。
但程勉站着受了他的礼。
“大公子放心。”他道:“若赵疆有个万一,程某——”
他声音微微哽了一下,道:“程某此生此世,再不行医。”
***
赵疆坠入一片血海。
触目皆是鲜红,鼻端亦盈满了人血的气味。这血海席卷一切,从四面八方涌来,将他记忆中那些熠熠生辉的画面悉数吞没。
这无声的,窒息的血海之中,开始出现许多他觉得熟悉,却叫不上名字的脸孔,他们的脸痛苦地扭曲着,嘴唇开合,仿佛呼救;又出现许多赵疆从未见过的脸庞,有的是大盛人,有的是北胡人,他们看着赵疆,憎恶的,愤怒的。
这些人为他而死,因他而死。
他们从各处伸出手臂丶腿脚来,像无数蠕动触角,像捕食的笼草,将赵疆死死缠住,要拉他同坠入阿鼻地狱中去!
赵疆却在火焚般的痛楚中无力挣扎。
然後,然後他看见了渔阳城头那个战死的小伍长,那个他连名字都不知道的女孩——
她满身鲜红,在旋涡中挣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