装什麽假道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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贡士们在礼部扎扎实实学了九天的“规矩”,殿试转瞬即至。
大盛的殿试共分两日,第一日在奉天殿外设坐席,贡士们答卷,题目由主考与各部大臣拟定数道题目,由皇帝圈定其中一道,让贡士们现场答卷,称为“复考”。
复考并非淘汰的考试,而是用于区分考生的等级,也就是分“三甲”。一甲三名,状元丶榜眼丶探花,称进士及第。二甲赐“进士出身”,馀下者则为第三甲,赐“同进士出身”。复考的卷纸会有专人糊名丶抄卷,共八名考官阅判。考官给出等次之後,将排在最前面的十人试卷呈给皇帝。
这阅判要花十馀日。
紧接着便是殿试的第二日,也是真正的“面圣”。排在最前头的十人将在奉天殿对答皇帝的提问,这一轮便叫做“策问”。
策问结束,皇帝便会在这十人当衆,圈出第一丶二丶三名。即为状元丶榜眼和探花。
经过礼部的“磋磨”,贡士们在九天内熟悉起来,脾性相投的早已兄弟相称丶引为知己。
那筒袖子的和穿皂衣的,一个爱打听,一个消息灵,已是整日黏在一块。
筒袖子的道:“你瞧,我就说他们同乡之间必有龌龊。”
穿皂衣的顺着他目光看去,果见赖昌与一干学子站在一头,脸上的盈盈笑意却在看见谈云的时候骤然收起。
他的神情变化摆得分明,周遭人自然也明白了他的态度。
穿皂衣的不由得问:“赖会元惯会与人相交,为何却容不得那谈云?”
谈云会试虽然没有夺得头名,但显见也是有真才实学的,以赖昌那左右逢源的性格,怎麽却对谈云不屑一顾?
筒袖子的冷笑一声,“王兄,你可太单纯。那赖昌与人相交只看是否有利可图罢了。”他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你是不知道,咱们这位赖会元,可搭上了宫中的贵人!”
筒袖子的看得清,只道:“今日答卷咱们或还可分个高下,来日却是拍马也赶不上人家咯!”
宫中有人,哪怕是头猪坐在那考桌前,来日也能混个加官进爵,飞黄腾达。
谈云却不知这些人的眉眼官司。
他花了三个铜子儿雇了辆车,往城东头去。
只见那里已挖出了个巨大的地基,零零散散的木料砖石就堆在一旁。在冬日挖地基是很艰难的,足见建馆的决心。
谈云脑海中图景纷飞,仿佛能看见一座高楼拔地而起,天下寒士皆可入内,万卷藏书香可沁人。
他只是想着,便觉心潮澎湃。
谈云就这麽在原地看了好一会儿,等回过神来的时候太阳早已落到山後去了,四下里连个行人都没有。
他自失地一笑。
“害,就盯着那空地上的大坑瞅,瞅了好半晌,人家那车夫哪里等他?”马二山在书房里绘声绘色地给赵疆学,“他只能腿儿着回慈幼院去啦!”
赵疆勾了勾唇角。
他就知道。
拿个不怎麽文雅的比喻来说,“文澹馆”就是那吊在读书人鼻子前的红萝卜,尚未建成便已让他们心荡神驰,若有一日落成,不知天南地北多少文人骚客,都将为这一座人人可入,广纳万集的书馆奔赴而来。
他绝对丶绝对没有说读书人是驴的意思。
马二山却已在旁边偷笑。
赵疆端着茶杯焐手,目光投出窗外去。
赵璟近日身量窜了不少,新做了几身衣裳,马步也扎得有模有样。他生日是在夏天,这就快四岁了。
上辈子,京中也有一座文澹馆。
太子好学,有广纳天下寒士就学之志。屡次向皇帝上书请建书馆。
文澹馆落成之日,皇帝亲自题匾,称为京中第一阁。
天下学子如慕道朝圣,奔赴而来。一时京中学风大盛,文气聚集。京中上到各地文人会馆,下到勾栏酒肆,四处有学子赋诗丶文人唱和,他们都知道,这京中有真正的爱书丶兴文丶重学之人。
他们甚至还曾在文澹馆遇见过太子,对奏题壁,传为佳话。
匾额虽是圣上亲笔,但人心却在太子。
赵疆因此冷落赵璟,直到他明白一个道理——
这文澹馆虽是他提丶他建丶他兴,但天下士人,只能奉一人为君,天下学子,只能为帝所用。
赵璟便渐渐不再去文澹馆。
“叫他进来。”赵疆示意马二山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