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代膳部郎中孙敬答话的郎中显然更小心了一些,向赵疆问道:“不知操办八蜡宴,您大约是个什麽章程?”
膳,管的就是祭礼用的牲豆酒膳。
连办二十日的大宴,这在京中也是罕有的。其中要用多少猪丶羊丶鸡丶鱼,多少蛋丶奶丶酥丶油,一桌筵席用金几何,都是学问,也是买卖。
赵疆喝了口茶。
“八蜡宴,如何用那些牲畜禽蛋来做?就用蝗虫来做岂不正好?”
那郎中剧烈地咳嗽起来。
赵疆笑笑,示意邓瑜道:“给郎中搬个凳子,倒一盏水来。”
那郎中不敢坐,只躬身道:“这……这是否……是否于礼不合?”
蝗虫乃是大害,不知从何而起,铺天盖地,所到之处庄稼危殆,人畜受累。蝗灾一起,十室九空。
大家都认为这是大凶之物,谁敢入口?
赵疆的提议实在是太过惊世骇俗丶离经叛道,哪怕是慑于他的威严,刚刚战战兢兢不敢开口的礼部衆人,也都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反对之色。
“赵侍郎,祭礼乃是国之大事,今日您说的突然,可与李大人商量了?”有个员外郎终于忍不住开口,他问了这一句,又朝天上一拱手,“更何况,圣上可曾下旨与礼部?!”
说到“圣上”,顿时声气也足了,腰杆也直了。
有了这个挑头的,其他衆人也纷纷议论起来。
赵疆搁下手中的茶盏。
还未等他说话,邓瑜突然往前走了一步,高声道:“大胆!”
他这一声把赵疆都吓了一跳,脑中不由得想起个笑话来,说西南有巨兽名为象,以刀刺其股,半日後方怒吼不休,于是也称为迟兽。
邓瑜还不知道在自家二爷眼中自己正逐渐变成反应迟钝的某种巨兽,军旅之人,气存丹田,立刻便盖过了那员外郎。
“李大人致仕,我家大人已擢升正二品礼部尚书,官印袍服俱在,尔等如何造次?!”
衆人一静。
厅堂中灯烛跳动,终于有人看见了那被赵疆随手放在一旁的红色官服。
竟真是二品尚书的袍服!
赵疆淡淡道:“这是我今日要说的第二件事。”
他道:“赵某忝居此职,还希望诸位能够团结致志。陛下那里,我会奏明。”
自然用不着诸位操心。
前世,他不曾任礼部的官儿,与李成茂也没什麽交集。而谈云本该是今科状元郎,皇帝也不曾在奉天殿的殿试中发疯。
发疯。
赵疆慢慢地饮下杯中的药茶。
皇帝饮的是蜜水,今日在大殿中,他就喝了三次。
赵疆是做过皇帝的人,知道做皇帝也有的是规矩来约束这天底下最尊贵的人。除了筵席饮乐之外,皇帝绝不该在朝堂上饮食。
帝王冕旒多少含有“不可直视天威”的天子尊严,如何能当着臣工的面,在议政之时吃喝?
或许是当今陛下荒唐的事做多了,又或许是在殿试中让贡士表演翻筋斗太过惊人,皇帝连饮三杯,都无人劝谏了。
衆臣都已学会了“包容”皇帝的“任性”。
但赵疆知道後面会发生什麽。
服用紫金散,药力发作时便会口渴丶口苦,须以蜜水压制。
这副紫金散的方子,当年赵疆攻破京城後曾在宫中见过。传说可以使人容颜不老,重焕青春。
只是稍稍有些副作用,药力发作时难免神思异于常人,性格略显乖僻。
这是比那顶双狮金冠——
更能使人发疯的东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