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095章赵璟闯院
第九十五章
三刻前,东厢房。
住着三个小崽子的东厢房从来没有这样安静过。
赵琰写完了大字,便坐在桌前研墨,一圈一圈的,墨浓了加水,水多了再研墨。
赵璟给他圈了几个写得好的,放下笔。
“够了。”
赵琰茫茫然地睁着两个棕褐色的大眼睛看他。
赵璟指了指砚台。
浓黑的墨汁已经顺着边沿溢出来了,滴到赵琰的前襟上,弄得他胸前一片深深浅浅的黑。好似刚在煤堆里打过滚儿一样。
赵琰不好意思地嘟了嘟嘴,失魂落魄地将手中的墨锭搁下。
“你们二人魂不守舍,圈在这里,还不如到院子里好好练两趟拳法。”
卢昭坐在一旁读书,这屋中虽然安静,却有种无声的焦灼烦闷来回萦绕,书页上的字各个认得,却怎麽也教他看不进眼睛里去。
赵璟目光掠过他手中的书册,“你也一起?”
卢昭站起身,“走。”
被他放下的书赫然是本《渊海子平》。
他是几个小辈儿中最早被赵疆“委以重用”的。
赵二爷为北境忙昏头,丝毫没有压榨童工的自我认知,用起刚九岁的小娃娃来理直气壮丶理所当然,刚开始只是对对账,现如今干脆放心用他来算粮库出入了。
因此,除了每日早上到叶府读书,午间随邓瑜习武,卢昭还要跟着老于学精算,晚间在赵疆的书房里跟着处理公文少说一两个时辰。
赵疆不许他把账簿等物带出书房。
账簿本就是至关紧要的东西,尤其是还涉及到北地屯粮和军需,实在机密,若不是师父信任于他,他如何能的看到这些数字?
但就在那个和师父一起吃了好几支糖葫芦的晚上,师父叫他不要学赵璟,年纪小小摆出宵衣旰食的架势来,“不叫你把公文带出去,就是怕你回了东厢房还不歇息,将来长不高”。
卢昭当时没说话。
但他很想说,他愿意在书房,和师父待在一起。
每天晚上他在师父的书房里看过账册,总还要被灌一杯牛奶才回去。
——长公主府的孩子人人都要喝,他从前喝不惯,可为了多在书房待一会,如今竟也喝出甜味来了。
师父希望他成为能办大事的大人,又希望他做乖乖长高的小孩。
卢昭很喜欢被这样期望。
而後来卢昭才知道,那天晚上他才回东厢房没多久,师父便病了。
呕血不止,昏厥了一整晚。
卢昭知道这些,是因为在第二日晚间,他被放了假。
他执意要问,师父不得不撑着病体见了他。
那个时候卢昭才突然意识到,天神一样的师父,似乎……似乎也有疲倦的时候。
想要了解一个秘密的代价是保守它。
卢昭想,这是只有大人才能背负的东西。
他愿意去背负它。只是……从未想过,这秘密这样丶这样的沉重。
《渊海子平》是命学书。
卢昭曾在爷爷的书房里见过,也曾似懂非懂地被爷爷把着手读过半册。
不同于他那只通诗赋,不通玄理的爹爹,爷爷对他身上的天赋既喜又怕,于是在发现年幼的他真的对如此深奥的命学书籍生出天然的兴趣之後,便不许他再看了。
後来他渐渐长大些年岁,锦衣玉食千娇万宠,蹴鞠,蛐蛐,街上的泥人,都比爷爷的算命书更有意思,也都尽数抛在了脑後。
卢家满门尽灭之後,曾经的卢兆雪成为了卢昭,也明白了至亲的苦心。
——他的天赋极可能会给他自己带来灭顶之灾。
但他放心的,将这个秘密交给了师父。
而现在……
他告诉自己要做个成熟的大人,却终于忍不住重新求助于被自己深埋在心中的天赋。
“昭师兄,你觉得,爹爹会没事吗?”
赵璟轻声地问。
赵琰在他们面前似模似样地打着父亲教给他的拳法,赵璟仿佛是看着弟弟的动作,手中却忍不住一遍遍摸索着腰间的刀。
这把短刀是这回春猎,爹爹赠他的。长度刚好适合年幼的孩子,分量却沉甸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