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此拿着这罗堰的奏折看了又看,反而稀奇。
——这折子正骚到他的痒处。
普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赵家的这些军士竟隐隐有不知有皇帝,只认赵明光的意思!
赵疆身後是北境,他入京以来,一个礼部侍郎逾制配备带刀侍卫和持戟仪仗,皇帝都捏着鼻子忍了,因为这是将这个北地战神留在京城的代价。
但现在,一个快要死掉的赵疆就要离京了,皇帝陛下觉得这些从北地带来的骁骑实在不该再跟随赵疆。
他们该换新的主人了。
“你说,这罗堰平时不声不响,如今怎麽突然开悟了?”皇帝眯着眼问道。
伺候在一旁的姜伏感觉到陛下心情不错,于是柔声笑道:“罗将军想来是不胜烦扰了。”
皇帝慢悠悠地“哦”了一声,笑道:“是前些天妓子投军的事?那些妓子还点名要投他赵家军?”
他打了个哈欠,又懒洋洋道:“听林惊回报说,张嵩的人还上门去追了一回逃奴,叫他赵疆劈面打了一鞭子?”
怜香馆的幕後老板就是当今“张国舅”。
怜香馆的妓子都是与妓馆签了死契的,虽允许他们自赎,但这些人大多一辈子都攒不够价。
妓子跑去投军,是笑话不说,更成了逃奴。
姜伏小心翼翼地道:“正是。”
近日皇帝的眼睛不大好,都是由姜伏给念折子。
姜伏道:“那几个逃奴还在罗将军的大营无处安置,罗将军刚上了这请并二营的折子,恐怕也不好去见赵大人。”
皇帝笑起来,“赵疆怎麽说?”
姜伏从奏折中抽出一封来,上头簪花小楷,从字体上就收敛了许多。
“赵大人说,不日出征,还请允许他带走北地侍从,并……并请增扩兵员,筹备粮草,用以平叛。”
皇帝挑挑眉。
什麽北地侍从,分明是数百虎贲!
他突然想到一个绝妙的主意,因此露出恶意且兴奋的笑容来:“便如此。”
“——拟旨。”
京郊北境军并入京郊大营,由罗堰统管。
平叛乃国家所急,帝心所盼,既有妓子投军,感其心所衷,特允跟从。身价定为一贯,许其自赎。
凡有奴籍愿从军者,皆价一贯。购为行伍,是为平叛大军。
蓄奴的大户当然不会把自家身强体壮的奴隶送来。但一贯钱可不少,街巷上的乞儿,城外逃荒而来的流民,这就是无数个“一贯钱”,取之不尽。
赵疆不是治军如神麽?就给他一支奴隶军!
***
“这未免欺人太甚!”
圣旨一下,便连一向寡言的邓瑜也气得咬牙切齿地冒出这一句话来。
皇帝轻飘飘地夺取了他们带到京中的数百精兵,竟还用买来的奴隶充作兵员,要冠上赵家军的名号不成?!
在大盛,士农工商之外,军籍匠籍也并非毫无地位,一些人家世代相传,有些积淀的,甚至比普通的民籍更有威望。无非是结户而居,不能妄动乱走,不能避战逃丁罢了。
而奴籍最贱,这些人没有土地,没有长居之地,一旦签了死契,便成了别人的私産,被卖来卖去,连个人都不算。
一个奴隶,价等一只鸡。
皇帝想让他们的神明,带着一群面黄肌瘦的,被当做鸡鸭买来的人去打仗!
这简直是对军人的侮辱!
赵疆喝着程勉给配的药茶,好一阵苦得不想说话,过了一会儿才勾了勾唇角,道:“这如何不好?陛下给我们招兵呢。”
他慢慢摩挲着温润的茶杯,笑道:“叫罗将军身边的聪明人把那五个人带来,我见一见。若好,来日招兵的事就叫他们去做。”
邓瑜不大理解地领命而去,然後不多时就回转回来。
他脸上露出一种小心来:“二爷,谈先生来了。”
而且看起来怒气冲冲。
赵疆有些惫懒地往软枕里一靠,但脸上却带了些笑意,“他也该来了。”
“叫他进来。”
他话音刚落,谈云便从外间直入,站在了赵疆面前。
“明光,这件事,是不是你一手促成?”
他日日在工地上,晒得黢黑,今日来前虽然修整了一番,但瞧着仍半点没有读书人的斯文样。
赵疆不答,指了指地上的凳子,轻轻咳了一声,“你先坐。”
谈云却一动没动。
“赵大人谋算非常,来日不为同道,今日不敢同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