及至此时,大白马才终于嘶鸣一声,轰然而倒。
方才没被着火的死牛吓到,没被箭雨吓到,三娘此时却惊跳了一下。
白马多处中箭,箭头皆深入皮肉数寸有馀,半幅身子都已被鲜血染成红色。
随着呼吸,那鲜血仍一股一股地从箭创处涌出。
三娘眼眶中溢满了泪水。
“呜——呜——呜——”
这是鸣金声。
交战停止了,战场上是横沉的尸首和惨呼的伤兵,沈城的大门迅速地合拢。
“二爷。”
邓瑜策马赶来,见赵疆怀中三娘,一时间不知该说些什麽。
赵疆沉声道:“叫祛敌营救治伤员。”
他从锦囊中摸出几粒糖豆,喂给白马。然後合上它的眼睛。
三娘用力一擦眼泪,将脸蛋都蹭得红扑扑的。
她咬紧牙关,不让自己露出一丝哭腔:“师父,我想去救琰师兄。”
邓瑜听得这句话,浑身一悚,不由得震恐地望向赵疆。
小二郎被抓了?!
赵疆站直身体,跨过马尸,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的女儿。
“这里不是游园嬉戏之地。”他声音十分平淡:“既上战场,便要从军令。”
三娘扬着头。
她不解,“可是琰师兄……”
他是你儿子呀。
赵疆并不为三娘解答她的困惑,而是问她:“受伤没有?”
三娘有点害怕,但还是努力站直身体,摇头道:“没有!”
赵疆知道她不是寻常的孩子。
普通人家的小姑娘别说见识战场屠戮,便是瞧见杀鸡宰羊的景象怕也要吓得做上几宿的噩梦。
她的机敏勇敢,更胜他从前。
赵疆转开脸不再与三娘那眼巴巴的目光对视。
“叫程勉找药给她把手涂一涂。”
三娘不敢说话了。
她刚刚悄悄把手心里的血抹在裤子上,好像被师父瞧见了。
邓瑜还要开口,那头便听郑大陇高声喊道:“你这家夥,如何在此?!”
他压着个人朝赵疆处走过来。
正是于九思。
赵疆眯了眯眼睛。
只这一个细微的动作,便让邓瑜从後脖子凉到脊梁骨。
他知道,二爷极怒。
于九思手中还抓着把血淋淋的长刀,不知打哪捡的。
他没穿铠甲,一身布衣,浑身是血,显然拼杀了一番,站到赵疆面前时却只谨慎地说了一句“不是我的血”,少有地没有嘚瑟。
赵疆并不关心血是谁的。
他问:“三字经背到哪里了。”
于九思把刀扔下:“子不教,父之过。”
邓瑜擡腿就在後面踹了他一脚。
于九思被他踢得滚倒在地,爬起来跪着。
“教不严师之惰。”他飞快地说。
赵疆转身就走,邓瑜押着于九思跟在後头。
营帐中还空荡荡的没来得及铺设,于九思“咣当”一下跪到地上,疼得脸都扭了一下。
赵疆坐在上首,慢慢地拈了拈手指,垂眼。
他眉眼本生的极为俊朗,但在盛怒之下显出严酷的面相来,长眉入鬓,眼尾狭长,大夏天将于九思瞧得陡生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