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疆一一解答。答完,给出最後一击。
“此馆落成,当以惟山先生为馆长。”他露出一个志在必得的笑来:“方不负先生这半生书蠹诗魔!”
叶安抚掌大喝道:“好,好,好!”
他此刻再看赵疆,只觉得此人面貌清隽,骨秀神清,不由得憾道:“你如何丶你如何习武不从文?!”
赵疆惯会顺杆子爬:“若有名师,允文允武。”
叶安大笑。
他许久不曾如此开怀,笑声将拿着画卷进来的叶平吓了一跳。
叶安接过画卷,便对赵疆道:“你我赏画,倒不如让几位小友到外间去坐一坐。我倒也正有几句话,想问一问他们。”
一旁正襟危坐的赵璟和卢昭都知道,这是老爷子要考教他们了。
两个小孩都是人精中的人精,只看父亲师父对待这位先生的态度,便知道这考试万万要精心应答,不由得神情具是一紧。
只有一旁的奇瑞满脸无聊,只盘算着什麽时候能回府吃饭,此刻一听竟然还要考试,整张脸上都露出了无生气的沮丧来。
他宁愿面对那个讨厌的赵琰和公主府的恶犬!
但赵疆斜斜一道眼风扫来,正打算抱怨一二的五皇子殿下立刻就把嘴闭上了。
他开始思考自己脑子里还记得几首诗,到时候随便涂在卷子上,不知能不能蒙混过关?
几个小萝卜头乖乖跟着叶平出门去了——显然,叶平也是和这些孩子们在一起时要更自在些,脸上已经不自觉地挂起了笑意。
叶安从鼻子里冷哼了一声。
赵疆瞧着这二人眉眼间有些官司,不由得道:“您对叶先生未免有些求全责备。”
叶安那篇使之名动天下的《送学赋》,写的就是送弟弟叶平去上学。这是现在学子们必读的骈赋,想必读完之後除了震慑于作者的文采,也免不了问一句这《赋》中的“维德”在做什麽。
有这样文采斐然的兄长,这位维德想必也是少有才名吧?
叶安不乐意提不争气的弟弟,只瞪了赵疆一眼,“这画你看是不看?”
不等赵疆答话,他便在长案上铺开卷轴。
工笔山水,画的是高山耸峙,怪石嶙峋,中有一人,沿着溪涧奔行,做少年打扮。
这画有些年头了,画纸略显黄脆,笔法却极其鲜活。
三描两画,便将少年人的矫健恣肆活脱脱印在了这山水之中。在他步伐之下,显得山愈险,水愈清,仿佛下一刻便要脱画而出。
少年穿着布衣,脚上却蹬一双鹿皮的软底靴子,肩背长弓,手持利箭,头上带着雉鸡翎的彩冠,那鲜灵灵的雉鸡羽毛高高地竖着,随少年的动作被风拂动。
而画布左上,一头猛虎匆匆忙忙地掩蔽在乱石之後,只露出半截毛色斑斓的虎尾。
赵疆缓慢地眨了眨眼睛。
叶安笑得有些得意:“如何?”他道:“此乃老夫十年前所做,不知画中之人可还满意?”ǐ
他在赵疆脸上看到了一种少见的茫然。
赵疆道:“我不记得了。”
叶安笑道:“我曾到过北境。”
叶安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士,北境一游,风土人情均让他印象深刻。但最难忘的,却是与叶英过鹰愁涧时登高驻足。
目之所及皆是崇山峻岭,鹰愁低飞,马惧慢行,念及这行道之难,百姓物力维艰,难免胸中顿生萧瑟苍凉之感。
叶安正酝酿出两句诗来,想要一抒胸臆,却听赵英笑道:“瞧那。”
他顺着他手指方向望去,便见一布衣少年疾行在山涧之中,正追着一头猛虎!
那虎仿佛是拼了命地要从他前逃开,几个纵越便往高处的乱石堆中跑去。那少年追不上,连发三箭,箭箭没入石中!
叶安登时看得出身。
什麽风急天高,什麽涧深路窄,全都忘在了脑後。眼中只有那少年头上鲜艳的雉鸡翎子,活跳跳的。
赵英此时吟吟笑意中却有遮不住的得意,“犬子无状,在山林中野惯了。”
叶安也不禁笑起来。
他道:“北地风土粗犷,人民亦是豪迈。令郎少年英雄,不负这北地的水土和乡亲。”
“我自北地而返,此情此景却不能忘怀。遂作此画。”叶安道。
赵疆伸手摸了摸脆黄的画纸。
此画功力深厚,惟妙惟肖。让人忍不住幻想当时的场景。画中的少年那时又何曾知道,他的双目紧盯着老虎,鹰愁涧的行道之上,他的父亲正以含笑的眼睛注视着他呢?
他轻轻笑道:“此画甚妙。先生真愿割爱?”
叶安却是无有不应。
“如此十年,竟又得见画中之人。”他不禁感慨:“吾老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