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疆的字算不上师从名家,但习武之人腕力可悬砖不颤,执笔自然铁画银鈎。
赵疆笑了笑,将书合上了。
“谈先生今日怎麽来了?”
上一回见面可称是不欢而散,如今这“气节不可移”的死心眼子怎麽突然上了他这“权贵”的门?
只听老于说这位谈先生口称“赵将军”,显然是已经知晓了他的身份。
谈云有些赧颜,但仍开口道:“我想求赵将军一件事。”
赵疆倒没想到他能将姿态放得这麽低,也来了兴致,问道:“何事?”
谈云将手中提着的包裹双手捧到了赵疆面前。
布包里头又是一层油纸包裹,赵疆打开一瞧,居然是两叠码得整整齐齐的棋子饼。
谈云说明了他的来意。
“慈幼院需要开源。”
孩子们渐渐长大,吃穿用度都要花钱。谈云希望他们将来能找到立身的本事。
他今日来,就是要为这群孩子找一条“过好日子”的路。
赵疆挑了挑眉,他知道自打谈云住进了慈幼院,便一直带着那群孩子上午卖饼,下午读书,他自己温书总是放在夜里。
“谈先生既然知道慈幼院背後是我,就不必担心财物之力了。”
谈云却道:“赵将军慈心我不敢质疑,但这些孩子总要长大,离开慈幼院。而人事无常,又岂能始终指望着赵将军的资助?”
他的话说得相当直白。
赵疆是慈幼院真正的主人。不论他出于什麽目的开了这慈幼院,这地方的存在也只消他一句话而已。
现如今他在京中挂着个礼部侍郎的虚衔,闲着无事,自有心情记挂这些无父无母的孩子。可日後呢?
出身高贵,威名赫赫,他必不可能一辈子在京中蹉跎。
到时繁忙起来,不知有多少大事挂在心头,又如何腾出空子来惦记几个卖烧饼的孤儿?
大人物的眼中,许多人和事都不值一提。
但谈云想着这些孩子们在考场外为他撒香灰的热切眼神,他就不能将他们的命运就此抛在脑後。
赵疆笑道:“慈心的可是我?”
当年谈云调动粮草,精算国库,硬生生在大盛颓势难免的终局里拖了他的大军整整一年。
那时赵疆便知道他是个人才,只可惜长了根死脑筋。
现如今看,在慈幼院教了半年书丶卖了半年烧饼,竟把他的书生气儿磨掉了许多,露出里头那处实而效功,非徒陈空文*的芯儿来了。
倒是意外之喜。
他对谈云道:“你如何教他们立身,不妨说来听听。”
谈云道:“开源节流,因材施教。”
他对赵疆道:“上午卖饼,下午学技。”
读书明理重要,学一技傍身却更加实用。脑子灵活的,可学算术,手巧的,可学木工丶雕工丶绣法;两头不占,也不愿再费心去学的,总也可以去学做烧饼。
“听闻将军要建天下第一的书馆,”谈云道:“建造之中,汇聚京内劳工人力,建成之後,广召天下士人学子。”
他示意赵疆尝一尝油纸中的棋子饼。
里头夹了馅,甜咸都有。甜的有红豆丶白糖,咸的有羊肉丶雪菜。倒有些像点心了。
这些是卖给读书人的。准确的说,是那些将要为天下第一书馆聚集而来的学子。
而那没有馅儿的棋子饼,做的更加扎实丶干厚,里头放了猪油,将卖给那些建馆的劳力。
赵疆笑了起来:“敢情还是要从我这里开源。”他指着两叠烧饼问:“这些要我付多少钱?”
谈云咬咬牙道:“这些赠与赵将军。”
“只愿能以二成之利,换这‘文澹饼’的牌子,由慈幼院诸人专营。”
他贯没干过这样如同贿赂的事,居然有些脸红。
“文澹”,正是书馆的名字。如今书馆刚打出地基来,“文澹”之名已然流传在外。
经纬文明,澹澹不尽。
赵疆慢慢道:“你如何就肯定,这书馆真能建起来丶建起来後,又真能召唤天下学子?”
“而我这泱泱煌煌的文澹馆,又凭什麽因这小利,许你的烧饼来辱斯文?”
谈云双目炯炯。
“将军曾称我为务实之人。”
“礼乐教化,当泽被衆生。生人无父母,何以教斯文?使饱腹,使衣履,使自立,使明理也。”
“将军以文澹一馆使万人有食丶有衣丶立身丶明理——”
“斯文在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