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醉月（第1页）

醉月

却说桂树影移，纱灯摇曳，庭中花香浮动如雾。

兰沅卿听了甜言蜜语，却仍旧心不在焉，立在石几旁，身子微斜，红裳曳地，眼睫低垂，一语不发。

覃淮站在她身畔，望着她半晌，便晓得她心中不安，遂才轻声道：“下月啓程，阿公已遣人收拾箱笼。你可是还不愿走？”

她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像是怕月光也看见她这点犹豫，声音极轻，道：“不知怎的，心里总觉着……京城这趟，不顺。”

覃淮不言，只看她一眼。她眉心微蹙，素来冷静的神情里，竟多了分小儿般的闷气。

“你是怕见他？”他问。

兰沅卿没有立时回答，只静静望着院外一株桂树，枝叶浮动，像心里什麽也一同摇了摇。

她低声道：“不是怕，是不想。自幼被他搁在一边，几封书信都冷冷淡淡，如今官复原职，便要我回去认他丶从他府中出嫁，似也太顺理成章了些。”

覃淮听着，垂眸片刻，语声温和道：“可你心中有怨，正该亲自去见上一面。认也好，不认也罢，情断情续，也要由你开口说。”

桂树影移，纱灯轻晃，风中花气静静流转，院中夜色如洗。兰沅卿缓缓收回望向桂枝的目光，声音淡淡地应了一句：“我晓得你说得有理。”

她语气温顺，却有一丝极轻的抵触藏在眼底。像是明知一场雪将来，心中虽有伞，却不免发怵那落下时的冷。

“只是我素来不爱回头，京中那处地方，对我而言，并无多少牵系。”

她顿了顿，擡眸看他一眼，目光极轻极浅，“我若非与你订下了亲事，原也不愿再回去见那府门一眼。”

覃淮听她这话，神情却并未动怒，只安安静静地立着，沉思片刻，道：“我知你心中是有节的。可人世间许多情分，未必是为了圆满才要去照面。”

“若不见，便是任他在你生命里虚置一席；可若见了，无论认与不认，你心里总归是结了一个数，将来回望时，也不会後悔。”

他说这话时，声音极低极稳，带着与年纪不相称的清明笃定。兰沅卿微微一怔，似被他话中什麽打动，半晌未言。

良久，她轻轻点了点头，低声道：“你说得对。”

话毕，便不再继续这个话头。她性情一向冷淡，对伤心事从不愿多言，今日开了口，已是破了惯常。再说下去，便真要落泪了。

她轻咳一声，垂眸似笑非笑地看他，道：“今日你我计定婚约，将来这一辈子要一道儿过的。许多事，也得趁早与你说个明白。”

覃淮闻言侧首望她，眼底已收敛了方才所有的沉思与劝慰，只馀下柔和。他正色答道：“你说。”

兰沅卿转身倚在石几旁，衣袖在灯下拖曳如烟，语气却正经得很，道：“我这性子你也晓得，不大温顺，事事喜欢执一己之见，若真有朝一日与我起了龃龉，我多半是要赌气的。”

“但我既与你定亲，便是心中认定了你。三年後我及笄，便入你门中，遵你祖制，敬你长辈，为你持家生子——这一条，我定不会负你。”

她说到此处，忽而擡眸，望进他眼中，语气却一点都不玩笑了：“可你也要答我一事。”

“你不可纳妾，更不可在外面养什麽人。旁人若问你，我是你嫡妻丶正配丶头一人；你若对我不专一，我便是死，也不愿与你在一处了。”

说这话时，她的神色不见丝毫儿女情态，反倒带着少年将军立誓沙场一般的肃然——

只是那眉眼间，却又藏着一点极细微的颤意，像是怕他不应，又像是怕自己这番话说得太满。

覃淮听罢，眼神微动，却无半分笑意。他看着她，只一字一句地答：“我若负你，便是无教无义丶无信无礼之人。你既肯许我一生，我自该还你一心。”

“旁人如何做，我不管；我覃淮一人，兰沅卿一人，生则同堂，死则同坟，别无旁分。”

他话音落下，两人俱都沉默一瞬。夜色深了，风过桂树，香意更浓。

兰沅卿垂眼，低声道：“那我记下了。”

覃淮“嗯”了一声，擡眼望天色，道：“时候不早了，夜露重，你这一身装束怕也不轻巧，回去罢。”

兰沅卿这才松了口气，伸手扶了扶鬓角，语气带着几分嫌弃：“这钗这镯，全是往身上堆金子似的，头都快压歪了。妆也浓，眼睛睁久了都发涩。”

她本不是爱妆彩之人，今日红装满面，珠翠繁缀，不过是为应礼仪，如今私下里说起，自然无多少喜意。话音刚落，一根步摇便在她鬓间轻晃了晃，叮当一响。

覃淮低声笑了下，语调却极温：“那便别动，我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