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初
翌日,天色尚未大亮。
榻上锦被重叠,炉火烧得极旺,映得纱帐里一片温红。
兰沅卿困倦得很,昨夜直至三更才得合眼,如今四肢酸懒,连擡手指都觉乏力。她半侧着身子,乌发散在枕上,被臂弯里还紧紧环着覃淮,鼻息均匀,神情安然。
忽听廊外小厮低低唤了两声:“王爷……王妃……外头有客求见。”
声音透过厚门帘传进来,模模糊糊。
兰沅卿似觉非觉,只当是梦中呓语,额前微微蹙起,却仍缩在覃淮怀里,不愿醒来。
覃淮睡得也浅,被这声音扰得心头烦躁,眼皮一挑,俊目冷冷一闪,随即又低下,伸手替怀中人掖了掖被角,低声应了一句。
外头那小厮不敢高声,再次上前一步,压低嗓子复又道:“王爷,府门外来了两位公子小姐,似是兰府二娘子丶二公子,要面见王妃。”
这一回,覃淮彻底听清了。
他侧首看怀中人,只见她睫毛轻颤,困倦得紧,身子软软地偎着,连眉心都因疲惫而轻蹙。
他忍不住在她鬓边印下一吻,压低声音唤道:“沅沅……是兰洛川和兰洛初来了。”
兰沅卿却仍没反应,似乎连气息都更绵长了些。
覃淮无奈,心道这般时辰丶这般人来,实在大煞风景。
正欲起身吩咐小厮——让那姐弟回去便是,今日新婚次日,哪有人这般不识时务。
谁料他方一动身,却被怀中人迷迷糊糊地抱紧。
她低低喃喃:“你要去哪里……不许走。”
覃淮脚步一顿,心头骤然一软,竟不忍再挣。
反倒又缩回被中,将她重新揽紧,低声在她耳畔道:“本是想叫人送他们回兰府去……罢了,左右只是两个孩子,在府上喝口茶也好。我不走,我陪你。”
榻中重归宁静。
兰沅卿像是终于安定下来,脸颊贴着他胸膛,指尖轻勾着他衣襟。
……
不觉间,已是一个时辰过去。
炉火渐弱,窗外晨光透过冰凌,映得纱帐半明半暗。帐中气息静谧,惟有炭火偶尔“啪”的轻响。
覃淮一直未动,只任兰沅卿蜷在怀里。
她睡熟时,他眼底一片柔色,指尖不自觉地摩挲着她的发丝与指节,仿佛这一寸肌肤便是天地。
昨夜纵情至极,原该是困惫不堪,可他只觉怀里人呼吸均匀,心口便满满的喜悦,似是拥了她,就拥住了此生所有。
她微微一动,睫毛颤了颤,像是终于从沉重的梦境中脱出。
覃淮立刻俯身,低声道:“醒了麽?”
兰沅卿眼神尚带着惺忪,半眯着看他,神情倦怠。她只是紧紧环住他的腰,不肯松手。
覃淮心底爱怜得紧,忍不住吻了吻她的鬓角,语声温柔:“外头两个孩子还候着呢,要见他们吗?”
这话落下,她神色却微顿,终于支起身子些许,靠着他肩头,像是怕冷似的把自己更紧地埋进他怀里。
静默片刻,她才开口,声音低而清:“见一见吧。”
覃淮凝望她侧脸,眼中尽是心疼。
是他折腾太过,她实在累极,今早连手指都不愿动。可她到底还是答应了。他心里明白,这份答应,并非出自对兰府的留恋,而是对那一双弟弟妹妹的念及。
或许,妻子对兰府仍旧有一星半点的希冀。
他伸手替她抚了抚散乱的鬓发,柔声笑道:“好,我叫人传话,让他们再候片刻,你梳洗整顿了再去。左右是你弟妹,见你不急这一时半刻。”
兰沅卿低声“嗯”了一声,手却仍未放开,像是要借他胸口的暖意再汲取一分力气。
真的不想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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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头,镇北王府正厅,檐外的寒气被厚重帘幕隔开,厅中炉火炽盛,铜兽口中白烟缭绕,照得檐下影影绰绰。
兰洛川与兰洛初在侧室候着,姐弟两个今岁十四,现并肩而坐,衣襟一丝不乱,手却都绞在袖中。
兰洛川低声道:“阿姊,要不……还是走了吧?昨日只是听人说,镇北王新娶的王妃是大姐姐,可万一不是呢?耽搁下去,家里……”
兰洛初抿着唇,望着炉火,语声却格外笃定:“怎麽会不是?圣旨里头写得明明白白。大姐姐既在圣旨之中,那便活得好好的。”
“咱们此刻若走了,可还有别的路可走麽?这件事,唯有她能帮得了咱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