父子
榻上那口气息,已然如风中残烛。
兰太傅面色惨白,唇角几度翕动,终究没能吐出一个字来。他额角冷汗滚落,袖下的手指僵硬得似要折断。
屋内衆人皆屏息。
而兰沅卿直直凝视着他,心中早早有数。
他不会说的。
就在这僵持之际,榻上传来极轻极细的一声叹息。
“罢了……”
声音微不可闻,却将满室寒意生生斩断。
衆人齐齐转首,兰夫人睁开的眼里,已没了半分神采,只馀水光氤氲。
她缓缓看向兰沅卿,唇角一抹凄苦,却强自牵出一点笑。
“沅卿……你莫问了。”
兰沅卿心头一震,指节骤然收紧。
榻上之人断续而语:“这一生……是娘错了。”
“错在……不曾护你周全,错在……到如今,还要拖你受这许多苦。——可你不必背负。”
“沅卿,你自要记得,你不再是兰府的女儿,你是……你自己。”
多年前,潮州分离的那日,她曾告诉女儿,无论她在何时何地,她都是兰家的女儿。
可如今……
她只要她做她自己。
此言犹未尽,声气愈低。
兰夫人仿佛已使尽最後一丝力气,缓缓伸出手来,想要抚上女儿的脸。
兰沅卿急急俯身,紧紧握住那只枯瘦的手,泪水猛然冲上眼眶,却被她死死压住。
“阿娘!”
她这一声喊,喉中带颤,几乎是生生撕裂而出。
可掌中那只手,已然无力。
指尖一颤,终究缓缓滑落。
——屋内寂静,唯有许嬷嬷的哭声冲天而起。
“夫人——!”
兰沅卿僵立不动,心口似被生生掏空。
她想哭,却哭不出来,喉咙里全是铁锈般的涩苦。
兰洛川丶兰洛初已然扑倒在榻前,哭声撕心裂肺。
而兰太傅,竟只是背手而立,面色如铁,眼底深处翻涌着难以名状的痛,却死死不许泄露。
……
正此时,外头廊下脚步急促,夹着几声低低的喘息。
门帘一掀,齐英才半扶半拽着一人进来。那人满身血痕,衣襟凌乱,脚步却硬生生挺直,似要支住自己,不肯在人前失了气力。
正是兰青何。
他昨夜不过时因为气极捅了那小妾一刀,又被父亲亲手打了一顿,原本是想着权当做还了多年养育之恩,便未还手……
可不曾想竟伤成这样,也不曾想丶父亲真能下次狠手。
此刻他额角还淌着血,眼里却全无顾及,只死死望向内堂。
一入门,便听见屋里那一声声撕心裂肺的哭唤。
“夫人——!”
“阿娘——!”
这一声声,像是重锤,一下一下砸进他心口。
兰青何脚下一滞,整个人骤然僵住,双唇发颤,眼中血丝翻涌。三十馀岁的男子汉,素日里执法如铁,此刻却再抑不住,红了眼眶。